第1371章 不得不防！
赵参将没有再问。
他转身朝城楼楼梯处走去，脚步声在木板上急促而沉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影中。
半个时辰后，开宁卫南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两百名明军士卒从门缝中鱼贯而出，每人手里举着两支火把。火光连成一片，在夜色中看起来像一支至少两千人的队伍正在出城。
他们沿着官道向南移动，火光在黑暗的旷野上拖出一道蜿蜒的长蛇，大约行了三里路，然后停住了。
城外二十里处，蒙毅站在一顶帐篷门口，正在夜风中裹紧战袍。一名斥候从夜色中策马冲到他面前，翻身下马，声音急促。
"将军！开宁卫明军出城了！两千余人，沿南面官道向南移动！"
蒙毅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两千人？你看清楚了？"
"末将看得很清楚。火把至少有四千支，排成纵队行军，沿官道向南移动，大约是两千人的规模。"
蒙毅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腰间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千人……沐英终于坐不住了。传令下去，骑兵上马，列阵待命。等他们再走远五里，从侧面包抄。"
他转身朝马厩方向走去。战马已经被亲兵牵了出来，正在喷着白气，蹄子在冻硬的泥地上刨了两下。
他翻身上马，抽出佩刀，朝南面一指。
"走。"
三千骑兵同时上马。马蹄在夜色中踏出一片密集而沉闷的闷响，像一面被持续擂响的巨鼓从丘陵深处翻涌出来。
阵列从低矮的土丘之间展开，朝南面快速移动。
可他们只走了大约两里路，前方的斥候又策马冲了回来。
"将军！明军停住了！他们在五里处列阵不动，没有继续向南！"
蒙毅勒住了马。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沉了一下，然后骤然冷了下去。
"停住了？"
"是。他们举着火把站在那里，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蒙毅攥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沐英，你在耍我。"
"传令！收兵回营，不必追了。"
骑兵阵列在夜色中顿住了。
前排的骑兵勒住马，战马在原地打着转，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团团薄雾。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蒙毅拨转马头，朝营地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沉。马蹄踏在被霜冻压实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告诉斥候，今夜的事情记录下来。明军第一次假出城，举火把四千支，行三里，停五里，然后原路返回。"
"本将要看他们能演多少次。"
第二夜，同样的时辰，同样的南门。
赵参将带着另外两百人，同样是每人两支火把，同样是沿官道向南走三里停住。
蒙毅的斥候又报了回去，可这一次蒙毅没有让骑兵上马。
他只是披着战袍站在帐篷门口听了回报，然后挥了挥手。
"知道了，让他们演。"
第三夜，赵参将又带人出去了。
这一次他在三里处停住之后，又多走了两里，然后点燃了更多的火把，又在原地停了半个时辰才返回。
第四夜，赵参将出城之后没有走南面的官道，而是从东门出去，朝东面走了四里，然后点燃火把列阵。
蒙毅的斥候每一次都回来报。
每一次蒙毅都只是听着，然后挥手让斥候退下。
第五夜，蒙毅睡到一半被叫醒了。
斥候的声音比前几夜急促了不少："将军！明军出城了！从西面出的！火把无数！"
蒙毅猛地坐起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被淬过火的铁珠。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你确定看清楚了？"
"末将确定。火把至少有六千支，排成纵队向西移动。而且这次有马蹄声，他们带了骑兵！"
蒙毅从床铺上站起来，抓起搭在架子上的甲胄，动作比前几夜快了整整一倍。
"骑兵上马！全阵列阵！这次可能是真的！"
三千骑兵在夜色中再次涌出丘陵，马蹄踏碎霜冻的草皮，朝西面那片正在移动的火光合拢过去。
可他们只走了三里。
前方的斥候第三次冲回来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气急败坏。
"将军！明军停住了！他们又停住了！在西面四里处列阵不动！末将绕到侧翼看了一眼，那些人已经掉头了！他们正在往回走！"
蒙毅勒住马。
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腮帮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疙瘩。
他在马背上坐了很久，夜风从他面前掠过，把他战袍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烧红了又浸入冷水中的铁坯，嘶嘶作响。
"回营。"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拨转马头，朝营地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踏在冻硬的草地上，速度比前几夜快了不少，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甩出去。
他身后那些骑兵沉默地跟着他返回了营地。
没有人说话。
第六夜。
第七夜。
第八夜。
每一天夜里，开宁卫的城门都会打开一次，有时从南门出，有时从东门出，有时从西门出。
每次的人数都不多，可每次举着的火把都特别多。
他们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停一会儿就原路返回。
蒙毅的骑兵在这八个夜晚里被拉出来了五次。
战马开始疲惫了，草料消耗比平时多了将近两成，骑兵们的精神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第九天清晨，蒙毅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开宁卫城墙轮廓，沉默了很久。
他身侧一名偏将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
"将军，弟兄们这几天被折腾得够呛。战马也不行了，好些马的马蹄都磨破了皮。这样下去，等真打起来的时候，骑兵跑不动了。"
蒙毅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道城墙上。
"沐英在用假出城消耗本将的战力。"
"他知道本将不敢赌哪一次是真的。他每一次假出城，本将都要做好准备。一次两次还行，十次八次，本将的骑兵就废了。"
偏将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咱们不理他了？不管他真出城假出城，都不动？"
蒙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
"不可以。"
"若本将真的不理了，他下一次出城可能就是真的。他带着开宁卫的主力从侧翼绕出去偷袭咱们的粮道。粮道若被断了，大军就只能退兵。"
"所以本将不能不理。每一次都得做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