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5章 你想杀本帅？
沐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帐火光，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灰红色河流，把整座开宁卫围在中间。
他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冷水浸泡过的铁板。
“本帅摸不透他会不会派第三波人来。”
他顿了一下。
“可无论如何，都得防。”
他转过身来，看着焦赞。
火光从垛口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斑纹。
“传令！”
焦赞抱拳，脊背挺得笔直。
“自今夜起，城内巡防加一倍人手！”
“各处隐匿粮仓增设暗哨！明哨换暗哨，暗哨再换明哨，给本帅交叉着布，不留一处死角！”
“所有粮仓入口，三道暗哨加到五道！昼夜轮值，每一班岗不得少于两人！”
沐英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还有……”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焦赞脸上。
“把那个马超带来，本帅要问他些话。”
焦赞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大帅，此人武力不凡，方才在城东寺庙，他一人赤手空拳，差点挣脱了四名亲兵的压制。”
沐英点了点头。
“本帅知道。”
他转过身，朝城楼内侧走去，步伐不快，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可他走得很稳。
“正因如此，本帅才要亲自问他。”
亲卫领命离去，靴底踩在木制台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磕响，很快消失在城楼楼梯拐角处的暗影中。
沐英走回厢房，在案桌后面坐下来。
他伸手端起案角的水碗喝了一口，然后搁下，拿起案上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函，蘸了墨，继续写下去。
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靠在墙上的身影投在身后的木板上，拉得很长。
他写了两行，搁下笔，抬起头来。
目光穿过厢房的窗口，落在远处那片连绵的营帐火光上。
孙武。
你在城外围着本帅，本帅在城内等着你。
你派马超来烧粮，本帅让你烧。
可马超这个人……
他攥了攥手中的笔杆，指节微微泛白。
若留着他，日后必成大患。
城东，临时囚室。
那是一间用粗木栅栏围起来的石屋，三面石墙，一面木栅，门口站着四名佩刀亲卫，火把插在门外的铁架上，火光把石屋内的暗影扯得七零八落。
马超坐在石屋角落的干草堆上，双手被牛筋绳捆在身后，捆得很紧，绳结打在手腕内侧，只要一动就勒进皮肉。
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石墙上，可那目光没有聚焦，他的心思不在这间囚室里。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盘算。
是现在突围，还是再等等？
他的手指在背后缓缓活动着，感受着牛筋绳的松紧。
绳子捆得很紧，可他的手腕在微微转动时，能感觉到绳结处有一丝极小的松动。
那是他方才在城东寺庙被按倒时，故意绷紧肌肉撑出来的缝隙。
只要给他半刻钟，他就能把这根绳子挣断。
可挣断绳子之后呢？
这是开宁卫城内，城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火把，街巷中到处都是巡防的明军。
隐匿粮仓的位置还没全摸清。
他只看到了城东寺庙那一处，而且那一处是假的。
真正的那三处粮仓，他还不知道在哪里。
现在回去，这一趟就白来了。
他差点死在地道，才摸了进来，可连一根粮草都没烧到。
那口枯井下面的地窖，堆的全是沙子。
他一粒粮食都没烧到。
马超的腮帮肌肉绷紧了一瞬。
他在黑暗中磨了磨牙，牙关紧咬，咬肌在面颊上鼓出两道硬棱。
可现在不突围，难免沐英会立刻杀了自己。
那个人，那双眼睛……
马超想起方才在寺庙院墙下看到的那道身影。
那道裹着灰鼠皮袍的身影站在暗影中，火光在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斑纹。
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泛着白亮的光。
冷静。
冷酷。
像一口冻实了的深井，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那个人说“本帅让你进来，就是为了让你把火油倒下去”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马超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牛筋绳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能急。
他对自己说。
你是霸王的弟子，你跟着项羽学了近十年武艺。
你从军以来，从未遇到过对手。
如今就算是对战吕布，你也有六成胜算。
可你现在双手被捆着，外面有几十个明军，城墙上还有几百个。
赤手空拳，冲不出去。
再等等。
等一个机会。
等他们带你出去。
等那个沐英来见你。
只要他敢靠近你……
马超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极短，像一把正在被缓慢拉出鞘的刀。
然后，石屋外面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一道身影从暗影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亲卫甲胄，面容方正，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像两颗被淬过火的铁珠。
那是沐英的亲卫统领。
他走到石屋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马超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缓慢，像是睡着了。
亲卫统领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大帅有令，要见此人！”
四名亲卫同时抱拳。
两名亲卫走上前，把马超从干草堆上架起来。
马超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在火光中亮了一下。
沐英要见自己！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去见沐英。
然后……刺杀他！
只要沐英一死，开宁卫定然大乱。
城内无主，军心必散。
孙帅的机会就来了。
十几万联军压在城外，只要城内一乱，他们就能趁虚而入。
一夜之间，开宁卫就能拿下。
大明的北线，就能彻底崩掉。
马超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
跟项羽学武近十年，现在的自己，普天之下没几个人是自己的对手。
近距离下，自己杀沐英有很大的把握。
只要他敢靠近自己三步之内。
三步。
只要三步。
马超的指关节在背后缓缓收拢，攥紧。
然后他微微垂下了头，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疲惫而顺从。
亲卫统领转过身，朝城楼方向走去。
两名亲卫架着马超跟在后面。
火把的光在他们身上晃动，影子被拉得很长。
城楼厢房内。
沐英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幅开宁卫城内的详细地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了三处粮仓的位置，还有城东寺庙、城南窖藏、以及各处暗哨的布防点。
他手里攥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地图上方，没有落下。
门被推开了。
亲卫统领走进来，抱拳。
“大帅，马超带到。”
沐英抬起头来。
马超被两名亲卫架着，站在厢房门口。
他的双手被牛筋绳捆在身后，甲胄已经被卸了，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灰褐色短褐，短褐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他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眼睛。
可那双眼睛在油灯光下亮得灼人。
像两颗被淬过火的铁珠。
沐英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可很稳。
“你这眼神……想杀本帅？”
马超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看沐英。
面前这个人裹着一件灰鼠皮袍，左肩处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一圈暗红色的湿痕，膝盖上裹着护膝。
他的脸色不好，苍白中带着一层蜡黄，颧骨上的皮肤干燥而紧绷，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冻实了的深井，井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