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4章 刘伯温,你到底要干什么!
应天城,洪武门外。
天还没亮,城门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皆穿素服。
队列从城门口一直排到钟山脚下,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北风卷着纸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翻飞。
沐英的灵柩从北面运来。
十六名亲卫抬棺,个个甲胄染霜,眼眶通红。
灵柩上覆着一面“沐”字旗,旗面被刀锋撕开了几道口子,血迹斑斑。
那是开宁卫城头最后一面旗。
朱元璋站在洪武门外正中央。
他穿着一身素白龙袍,腰间系着麻绳,头上未戴冠冕。
他的身后,太子朱标同样素服,双手捧着沐英的灵位。
灵柩到了。
朱元璋迈步上前,走到灵柩一侧,伸出手,扶住了棺木。
“沐英。”
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
“咱来接你了。”
灵柩抬入洪武门。
百官跪迎。
哭声从城门两侧涌起,像一片低沉的潮水。
有人伏地不起,有人以头抢地,有人咬破了嘴唇,血从嘴角淌下来也不自知。
朱元璋扶着灵柩,一步一步朝前走。
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朱标跟在身后,灵位捧在胸前,指节泛白。
灵柩穿过御道,穿过承天门,穿过端门,最后停在午门之外。
那里已经搭好了灵棚。
白幡如林,纸钱如雪。
僧道分列两侧,梵音与道乐交织,在寒风中飘出去很远。
朱元璋站在灵棚前,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素白色的海洋。
“沐英十二岁跟着咱。”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从濠州到应天,从应天到开宁卫。”
“他打了几十年的仗。”
“身上二十九处刀伤,七处箭伤。”
“咱都记得。”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文武百官脸上一一扫过。
“可他从来没跟咱要过什么。”
“没要过地,没要过钱,没要过官。”
“他就跟咱要了一个差事——”
“守边。”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巨石砸入了深潭。
“他守了二十年。”
“最后死在了开宁卫。”
他转过身,看着灵柩。
灵柩前的香案上,供着一柄断刀。
那是沐英的佩刀。
刀刃上全是缺口和卷刃,刀柄被血黏住了,掰都掰不开。
朱元璋伸出手,在刀身上轻轻摩挲着。
“沐英,你放心。”
“咱不会让你白死。”
他转过身,看着朱标。
朱标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将灵位高高举过头顶。
“大哥!一路好走!”
他的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百官跟着跪下。
哭声再起。
应天城,整整哭了一日。
次日,灵柩葬入钟山。
朱元璋亲自扶棺入土。
第一捧土是他撒的。
那捧土落在棺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朱元璋站在墓坑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百官走去。
“都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高。
“该干什么干什么。”
百官散去。
朱元璋却没有走。
他站在钟山脚下,望着那座新起的坟茔。
朱标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标儿。”
“儿臣在。”
“你说,沐英最后在想什么?”
朱标沉默了一瞬。
“儿臣不知。”
朱元璋转过身来,看着朱标。
他的眼睛通红,可红得发硬。
“他在想,咱会不会怪他。”
“他在想,开宁卫丢了,咱会不会怪他。”
“他临死都在想这个。”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咱怪他做什么?”
“他守的够久了!”
“他有什么错?”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吧。”
“还有事要做。”
当日午后。
朱元璋在奉天殿偏殿,单独召见了刘伯温。
殿内只有君臣二人。
炭火烧得通红,可殿内比外头还冷。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本薄册。
那是开宁卫的粮草账册。
从沐英接任到城破,每一笔粮草消耗,都记得清清楚楚。
“伯温。”
“臣在。”
朱元璋把账册搁在案面上,抬起头来。
“你打算怎么打?”
刘伯温站在案前,身形修长,面容清癯。
他的须发已经花白,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臣只能告诉你,可以守住。”
他顿了一下。
“但如何守……”
他抬起头来,看着朱元璋。
“臣不能告知。”
殿内安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一响。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不说,咱就不问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刘伯温面前,低头看着他。
“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咱在应天等着你。”
“等着给你办一场庆功酒。”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
“让朝堂上那些个对你有意见的人,都挨个给你敬酒。”
刘伯温的目光微微一动。
然后他抱拳躬身。
“臣从不在意那些。”
他的声音很平。
“陛下,保重。”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朱元璋站在殿内,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伯温。”
“你可别跟咱玩心眼儿。”
五日后。
刘伯温抵达通州。
他没有进城。
他站在通州城外的一座土坡上,望着那座灰白色的城池。
城墙上,明军士卒正在换防。
旗帜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明”字被晨光照得通红。
刘伯温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对身侧的随从开口。
“去把通州北平两地所有军政主官,全部叫来。”
“本官要接管两地所有军政。”
随从愣了一下。
“大人,您刚到……”
“去。”
刘伯温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随从抱拳,转身朝通州城门方向跑去。
半日后。
通州卫指挥使司正堂。
刘伯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通州北平两地的详细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着。
从通州移到北平,从北平移到周边四条大河。
通州城外,四条大河呈扇形分布——
北运河、潮白河、温榆河、通惠河。
四条河在通州东南汇合,流入海河。
刘伯温的手指在四条河上各叩了一下。
那四声闷响在安静的堂内传出去很远,像四颗石子砸在水面上。
堂内站着十几名武将,甲胄整齐。
可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文忠被调来了通州。
可李文忠还在路上。
“刘大人。”
一名偏将踏前一步,抱拳。
“李将军还在路上,您刚到通州,便要接管军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犹疑。
“是否等李将军到了再说?”
刘伯温抬起头来,看着那名偏将。
他的目光平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李将军到了,本官自然会把军政交给他。”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可现在——”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本官要征召民夫。”
偏将愣了一下。
“民夫?”
“对。”
刘伯温的手指在地图上通州周边画了一个圈。
“通州北平两地,所有可征召的民夫,全部征召。”
偏将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大人,如今大战在即,征召民夫做什么?”
刘伯温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来,看着堂内那些武将。
“本官还要调集一半兵勇。”
堂内瞬间安静了。
那些武将相互看了一眼,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皱起了眉头。
“刘大人!”
又一名武将踏前一步,抱拳。
“大战在即,您征召民夫,调集兵勇,到底要干什么?”
刘伯温看着他。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被砸进木板中的铁钉。
“时候到了,本官自然会告诉你们。”
他转过身,朝堂外走去。
“现在——”
他的声音从堂外飘进来。
“执行军令。”
十日后。
李文忠到了通州。
他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河间的尘土。
他走进指挥使司正堂的时候,刘伯温正坐在案后看地图。
“刘大人。”
李文忠抱拳,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迫。
“我听说您征召了数万民夫,万余官兵?”
刘伯温抬起头来,看着李文忠。
“李将军来了。”
他点了点头。
“坐。”
李文忠没有坐。
他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面上,身体前倾。
“刘大人,您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力道。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大秦跟大乾的援军,最多三个月就到!”
“您把民夫和兵勇调走,通州北平的防务怎么办?”
刘伯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中的朱笔搁在案面上,站起身来。
“李将军。”
他的声音很平。
“你就是杀了老夫,老夫现在也无可告知。”
李文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大人!”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去布防了。”
他转过身,朝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
“两个多月后,大秦跟大乾的援军一到——”
他顿了一下。
“通州便是一片死地!”
他掀帘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堂外。
刘伯温站在案后,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魁梧背影。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坐下来,拿起朱笔,继续在地图上画圈。
他圈了十几个点。
全在通州城外的四条大河上。
李文忠来了以后,刘伯温做了一件事。
他把通州北平两地所有军政,直接甩给了李文忠。
然后他带着那些征召的民夫,还有万余官兵——
消失了。
李文忠放出去数波探子。
第一波,没找到。
第二波,没找到。
第三波,还是没有找到。
足足两个多月。
刘伯温带着那些人,足足消失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里,李文忠夜不能寐。
他每天都在城墙上巡视。
每一处垛口,每一段城墙,每一座箭楼,他都亲自检查过三遍。
他手里的兵马不足四万。
还要布防通州北平两地。
而诸葛亮手里,已经有十万兵马了。
大秦跟大乾的援军,正在路上。
这一日。
李文忠召集众将议事。
因为大秦跟大乾的援军,三日前全到了。
两国援军各五万,共计十万。
算上诸葛亮手中原有兵马——
能用之兵至少十五万。
通州卫指挥使司正堂内。
李文忠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通州周边的地形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着。
从通州移到北平,从北平移到周边。
堂内站着十几名武将。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
“诸位。”
李文忠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斥候来报,诸葛亮蒙恬领军驻扎在通州卫十里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