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青书3
那一夜他没睡。
倒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怕一闭眼,再睁开,又回到那个院子里,又听见自己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怕胸口那一下又落下来,轻飘飘的,然后疼才开始往外钻。怕父亲的脸又出现在眼前,还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对着窗外的夜色,从天黑坐到天亮。
老婆婆进来过两回,头一回给他端了碗粥,他喝了。第二回给他添了件衣裳,说夜里凉,别冻着。他点头,说谢谢。老婆婆叹口气,也没多问,出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传来马蹄声。
他听见了,没动。
马蹄声在院子门口停住。有人敲门,张二牛去开了,门外的人说了什么,张二牛的声音响起来,大着嗓门喊:
“宋公子!宋大侠来了!”
他站起来。
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他慢慢走到门口,掀开门帘,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玄色道袍,身姿挺拔,站在晨光里,像一棵松。
宋远桥。
他父亲。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想喊一声“爹”,可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想跑过去。
可是腿迈不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父亲一步一步走过来。
宋远桥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踩在他心口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武当山下,父亲转身走的时候,走得也是这样慢。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雪里。
现在父亲走过来了。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最后站在他面前。
宋远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手是热的。
“烧退了。”宋远桥说,声音平平的,“身子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又轻又哑,不像自己的:
“好了。”
宋远桥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那就走吧。”
说完,转身往外走。
他站在原地没动。
宋远桥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啊。”
他忽然很想问:爹,你不问我为什么昏倒在山道上吗?
你不问我这两天去哪儿了吗?
你不骂我吗?
你……不抱抱我吗?
可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迈开步子,跟在父亲后面,走出了院子。
张二牛和老婆婆站在门口送他。他回头看了一眼,冲他们点了点头。老婆婆笑呵呵地说:“宋公子,有空来玩啊。”张二牛在旁边跟着点头:“对,来玩,来玩。”他没说话,又点了点头,跟着父亲走了。
门外拴着两匹马,一匹黑的,一匹白的。黑的是宋远桥的,白的是给他准备的。他翻身上马,动作有点生疏——这具身体太轻了,轻得他有些不习惯。
宋远桥已经上了马,勒着缰绳等他。
他打马跟上去。
两匹马并排走着,沿着村道往山里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路边的田埂上。
走了一阵,宋远桥忽然开口: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六岁。”
他怔了一下。
宋远桥没看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那时候小,不懂事,天天哭着要娘。我抱着你,你哭,我不说话,就抱着你。后来你不哭了,问我,爹,你怎么不哭?我说,爹不哭。你问,为什么?我说,爹哭的时候,你怎么办?”
他听着,喉咙又堵住了。
宋远桥还是没看他:
“后来你大了,懂事了。我以为不用我操心了。结果……”
他没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
“青书,爹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求你一件事。”
他说不出话来。
宋远桥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怒,没有痛,没有失望,没有心死。
什么都没有。
就像武当山冬天的天空,又高又远,空得让人想哭。
“以后有什么事,跟爹说。”
宋远桥说。
“爹在。”
说完,转过头,打马往前走。
他勒着马,停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
那天武当山下,他站在雪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
今天武当山下,他站在晨光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往前走。
两件事,隔了一辈子。
他忽然打马追上去。
追到父亲身边,他没说话,只是并着马,一起往前走。
宋远桥也没说话。
两匹马并排走着,蹄声得得,在清晨的山道上响着。
走了一阵,他忽然说:
“爹。”
宋远桥转过头。
他看着前面的路,说:
“你的手,还凉吗?”
宋远桥愣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右手从缰绳上放下来,伸过来,放在他的手背上。
武当山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山势,是那些松树,是晨钟暮鼓的声音。不一样的是他自己。上一次走在这条山道上,他是武当派第三代弟子的翘楚,是宋远桥的儿子,是人人夸赞的“玉面孟尝”。那时候他走在这条路上,腰挺得直,头抬得高,看见山下的香客,还会微微点头致意。
后来他再走这条路,是逃回来的。
浑身是血,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再后来,他就没回来过了。
现在他又走在这条路上,和父亲并着马,一步一步往上走。晨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往前看,看见半山腰的紫霄宫,还是那个样子,青瓦白墙,掩在松林里。
宋远桥一路上没再说话。
他也说不出什么。
脑子里乱得很,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泡。一会儿想起上一世的事,一会儿又看见眼前的路。一会儿想起周芷若那一掌落下来时的脸,一会儿又看见父亲伸过来的那只手。
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细,白,软,连个茧子都没有。
这是二十岁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慢慢吐出来。
二十岁。
这一年,他还没去峨眉。还没偷看女寝。还没遇见陈友谅。还没做那些……让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事。
这一年,莫七叔还活着。俞二叔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人。太师父还在后山闭关。张无忌……
他忽然想起张无忌。
这一年,张无忌应该还在山谷里,还没练成九阳神功,还没去光明顶,还没变成那个让周芷若脸红心跳的人。
张无忌比他小四五岁。他二十岁的时候,张无忌才十五六,还是个小少年。上一世他从来没把这个师弟放在眼里——一个父母双亡、身中寒毒命不久矣的少年,能翻出什么浪来?
后来他才知道,能。
他不仅能翻出浪,还能翻出天。
光明顶一战,六大派围攻明教,谁也没想到,最后站出来救场的,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一个人单挑六大派的高手,打得他们心服口服。
那一战之后,张无忌成了明教教主。成了江湖上人人称赞的少年英雄。成了……
成了周芷若心里的人。
他记得光明顶上,周芷若给张无忌递水的时候,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爱。
不只是爱。是……是那种看着英雄的眼神。是少女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的那种东西,从汉水边上就开始攒着,攒了那么多年,终于找到地方放了的眼神。
他站在边上看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是轮不到他的。
不是他不配,是没轮到他。
汉水边上,先遇到她的是张无忌,不是他。光明顶上,让她脸红心跳的是张无忌,不是他。后来的那些年,让她又爱又恨、又恨又放不下的,还是张无忌,不是他。
他算什么?
他不过是她走投无路的时候,随手抓住的一根稻草。
他自己也知道。
可他不在乎。
他愿意当那根稻草。
只要她愿意抓。
现在想起来,他觉得自己那时候挺傻的。傻得可笑。可他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愿意当那根稻草。只是这一次……
他忽然勒住马。
宋远桥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他看着前面的山道,沉默了一会儿,说:“爹,我想一个人走走。”
宋远桥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别太久。你七叔惦记着你,说要来看你。”
他愣了一下:“七叔?”
“嗯。听说你昏在山道上,急得不行。昨天就要下山来看你,我拦住了。说今天你回来,让他等着。”
他没说话。
宋远桥打马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松林里。
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一个人往山上走。
这条山道他走过无数回。小时候跑着上去,大了一点走上去,再大一点,骑着马上去。每一块石头他都认识,每一棵松树他都记得。哪块石头他摔过跤,哪棵松树下他躲过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他再也没走过。
那些年,他在外面飘着,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起这条山道,想起山道尽头的紫霄宫,想起父亲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
每次想到,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疼。
可他还是不想回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看见父亲的眼睛。怕看见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现在他回来了。
一个人走在这条山道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
莫七叔。
俞二叔。
张松溪师叔。
殷梨亭师叔。
还有太师父。
他们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吗?
不,他们不知道。这一世,他什么都没做。他还是那个“玉面孟尝”,还是武当派第三代弟子的翘楚,还是宋远桥那个让人骄傲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