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宋青书4
宋青书摇摇头,转身离开。
他没有刻意讨好殷素素,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他只是做了件力所能及的小事,让这个即将走向绝路的女人,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感受到一丝善意。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各派宾客陆续到齐。
少林派来了三位高僧——空闻、空智、空性。昆仑派来了掌门何太冲和他的夫人班淑娴。崆峒派来了五老中的三位。华山派来了掌门鲜于通。峨眉派来了灭绝师太和她的弟子们。
每一派的人到来,宋青书都亲自迎接,安排座位,奉茶上水。他举止得体,谈吐有度,既不失武当派第三代首徒的身份,又恰到好处地展示了少年人的谦逊有礼。
灭绝师太到的时候,宋青书格外留意了一下。
这位峨眉掌门大约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凌厉的英气,手中握着一柄拂尘,身后跟着七八个女弟子。宋青书的目光在那些女弟子中扫过,没有看见周芷若——此时的周芷若还未入门,大概还在汉水边上过着船家女的日子。
“晚辈宋青书,恭迎灭绝师太。”他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卑不亢。
灭绝师太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宋远桥的儿子?不错,一表人才。”
“师太过奖。师太请随我来,座位在右侧第二排,紧邻少林派。”
灭绝师太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座次安排有些意外。峨眉派虽然与武当派交好,但论江湖地位,毕竟不如少林。将峨眉安排在少林旁边,是给足了面子。
“你安排的?”灭绝师太问。
“是。师太若觉得不妥,晚辈可以调整。”
“不必,”灭绝师太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很好。”
宋青书将灭绝师太引到座位上,又吩咐清风上茶,然后退到一旁。
他注意到,灭绝师太坐下之后,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无忌身上,微微皱眉。她知道张无忌是张翠山和殷素素的儿子,而殷素素是天鹰教的人,她对天鹰教没什么好感。
但她也知道,今天是张三丰的百岁寿宴,不是闹事的时候。
寿宴正式开始。
张三丰坐在正中太师椅上,接受各派掌门的贺礼和祝词。老人笑呵呵的,来者不拒,每一份贺礼都亲自接过,每一句祝词都认真听完,时不时还跟来人开几句玩笑。
宋青书站在宋远桥身后,静静观察着殿中每一个人的神色。
少林派的三位高僧面色如常,但宋青书知道,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是逼问谢逊的下落。谢逊是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手上有无数血债,少林派一直想将他绳之以法。而张翠山是最后一个见过谢逊的人,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昆仑派的何太冲表面上是来贺寿的,实际上也在打谢逊的主意。屠龙刀的诱惑太大了,没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
崆峒派和华山派各怀鬼胎,鲜于通更是个卑鄙小人,上一世他在寿宴上煽风点火,把事情越闹越大。
峨眉派的灭绝师太倒是真心来贺寿的,但她对天鹰教和明教的态度极为强硬,一旦牵扯到谢逊的事,她不会袖手旁观。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
暴风雨就要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空闻大师放下酒杯,双手合十:“张真人,贫僧有一事请教。”
殿中的气氛瞬间变了。
张三丰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显然知道空闻要问什么:“空闻大师请说。”
“敢问张五侠,”空闻转向张翠山,“谢逊此人,如今身在何处?”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翠山面色一变,殷素素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张无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翠山身上,有的期待,有的紧张,有的幸灾乐祸。
“谢逊是我义兄,”张翠山站起身来,声音沉稳,“他曾有恩于我,我不能出卖他。各位若想逼问我谢逊的下落,恕难从命。”
空智大师冷哼一声:“张五侠,谢逊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应该清楚。你包庇他,就是与天下正道为敌。”
“我与义兄结拜之时,已知他过去的罪孽,”张翠山说,“但他在冰火岛上与我相处十年,从未害过我一家三口。他已经在荒岛上度过了十年,与世隔绝,与死无异。各位何必赶尽杀绝?”
何太冲冷笑一声:“张五侠说得轻巧,屠龙刀在谢逊手中,天下人都在找他,你一句‘与死无异’就想打发我们?”
“就是!”鲜于通附和道,“张五侠,你身为武当弟子,应当以天下苍生为重。谢逊的屠龙刀若是落入奸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殿中顿时吵成一团。
宋青书站在父亲身后,一言不发。
他知道接下来的发展——张翠山会被各派逼得无路可退,最终拔剑自刎。殷素素会紧随其后殉情。而张无忌会在混乱中被人打伤,身中玄冥神掌,从此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童年。
他不能改变所有人的想法,但他可以改变一件事——不让悲剧在今天发生。
“各位前辈。”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在殿中响起,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循声望去,看见宋青书从宋远桥身后走了出来。
宋远桥微微一怔,想要拉住他,但宋青书已经走到了殿中央。
“晚辈宋青书,武当派第三代弟子,宋远桥之子。”他拱手行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各位前辈远道而来为太师父贺寿,晚辈感激不尽。但今日是太师父百岁寿辰,是喜事,不是审案的公堂。各位若有要事相商,可否改日再议?容太师父和五叔好好过完这个生日。”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空闻大师皱起眉头,他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敢在这样的场合站出来说话。
“小娃娃,”何太冲冷笑,“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何掌门说得对,”宋青书微微一笑,“晚辈确实人微言轻。但武当派的事,武当派的人自然有说话的份。今日是我太师父的寿宴,我五叔远道归来,太师父心中欢喜。各位若在此刻逼问我五叔,岂不是让太师父的寿宴变了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传出去,说少林、昆仑、崆峒、华山各派掌门,在一位百岁老人的寿宴上群起而攻之,逼问一个刚回中原的人,只怕不好听吧?”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没有得罪各派,又点明了利害关系。
空闻大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这位小施主说得有理。今日是张真人的寿辰,我等确实不该在此刻生事。张五侠的事,改日再议。”
何太冲和鲜于通虽然心有不甘,但空闻大师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再闹,只得悻悻坐下。
宋青书躬身行了一礼,退回父亲身后。
宋远桥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眼中的惊讶难以掩饰。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十四岁的儿子,居然有这样的胆识和口才,能在各派掌门面前从容不迫地说话。
张三丰坐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张翠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宋青书一眼。殷素素抱着张无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她知道,这个少年替她丈夫争取到的,不只是时间,还有可能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张无忌仰着小脸,看着宋青书退回父亲身后的身影,眼中满是崇拜。
“青书表兄好厉害。”他小声对母亲说。
殷素素没有回答,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了。
寿宴继续进行,气氛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各派掌门虽然各怀心思,但碍于面子,没有再提谢逊的事。酒宴散后,各派陆续告辞下山。
宋青书站在山门口,目送最后一波客人离去。
山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天色已暗,远处的山峦隐没在暮色之中,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中闪烁。
“青书。”
身后传来宋远桥的声音。
宋青书回头,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芒映照着他的脸,将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爹。”
“今天的事,”宋远桥沉默了一会儿,“你做得很好。但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想到站出来说话?”
宋青书知道父亲在怀疑什么。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那种场合下,通常只会躲在大人身后。他今天的表现,确实有些反常。
“爹,”他说,“我做了一个梦。”
“又是那个梦?”
“嗯。梦里五叔死了,五婶也死了,无忌中了寒毒,太师父带着他四处求医,受尽了苦。”
宋远桥沉默了很长时间。
“只是一个梦。”他最终说。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宋青书说,“真实到我醒来之后,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梦就会变成现实。”
宋远桥看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不属于十四岁少年的沉稳和深邃,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青书,”他缓缓说,“我不知道你那个梦是怎么回事,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你梦到了什么,你都是我的儿子。不管你做什么,爹都在你身后。”
宋青书喉头一哽,低下头去。
灯笼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橘色,山风将他的发丝吹乱。他站在暮色中,像一个普通的少年,又像是一个经历过生死轮回的灵魂。
“谢谢爹。”他说。
宋远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