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宋青书15

三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武当山的松树又粗了一圈，紫霄宫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更加光滑。张三丰一百零三岁了，精神却比三年前更好——张无忌的寒毒化解之后，老人不用再耗费内力压制，一身纯阳无极功反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隐隐有了突破第九层的迹象。

宋青书十七岁了。

十七岁的宋青书，与十四岁时又大不相同。他的身量拔高了许多，肩膀宽了，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眉目间的少年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依然穿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青色丝绦，乌发用玉簪束起，站在武当山的晨雾里，像一株挺拔的青竹。

“玉面孟尝”的名号，已经传遍了江湖。

不只是因为他生得俊美，更因为他这三年里做的事——

他改良了武当剑法中的几处破绽，创出了一套更适合年轻弟子修炼的入门剑法，武当三代弟子的整体实力因此提升了一大截。

他整理了武当藏书阁中尘封多年的典籍，分门别类，编撰成册，让后学者有章可循。

他每年都会下山游历，每到一处，必会出手相助当地的穷苦百姓。三年下来，从汉水到洞庭，从荆襄到巴蜀，处处都有人念他的好。

但最让江湖人津津乐道的，是另一件事——

三年前，他一个人，在汉水边上，打跑了十几个蒙古骑兵，救了一个船家父女。

这件事本来不算什么大事，但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宋青书一掌震飞了百夫长，有人说他一个人杀了三十个蒙古兵，还有人说他是张三丰的亲传弟子，武功已经不在武当七侠之下。

宋青书听到这些传言时，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乱。

这三年里，他每隔一两个月就会下山去看看周船家父女。

周船家在武当山脚下的柳溪镇安顿了下来，依旧靠摆渡为生。镇上的人淳朴善良，对这个新来的船家很是照顾。周芷若在镇上的私塾里读书认字，先生说她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宋青书每次去，都会带些东西——有时是几本书，有时是一包点心，有时是一匹新布，让周船家给女儿做衣裳。他从不多待，喝杯茶，问几句近况，便告辞上山。

周芷若每次见他来，都会格外高兴。她会把自己最近学会的诗背给他听，会把自己写的字拿给他看，会叽叽喳喳地说镇上发生的新鲜事。宋青书总是耐心地听着，偶尔点评几句，从不敷衍。

“宋大哥，”有一次周芷若问他，“你在山上每天都做什么？”

“练功，读书，教师弟们剑法。”

“那你不闷吗？”

“不闷。武当山上很热闹。”

“有多热闹？”

“有十几个师弟，每天追追打打的。还有无忌表弟，他现在可调皮了，上个月爬到后山的松树上掏鸟窝，下不来了，还是我上去把他接下来的。”

周芷若听得眼睛发亮：“无忌表弟？就是那个中了寒毒的表弟？”

“嗯。他现在全好了，活蹦乱跳的，比谁都精神。”

“那他能下山来玩吗？”

“等你再大些，我带你上山去玩。”

周芷若开心地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宋青书看着她，心中平静如水。

他对自己说得很清楚——他对周芷若的感情，不是爱，至少不是那种会让人失去理智的爱。他对她的关心，更多是一种责任，一种对上一世亏欠的补偿，一种“不希望她走上那条路”的善意。

但他也知道，感情这种事，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的。人心是最难控制的东西，你越是想压制什么，它越是会从缝隙里钻出来。

所以他不压制，也不放任。他只是顺其自然，该做什么做什么。

周芷若今年十三岁了。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瘦弱的小女孩，个子蹿高了不少，脸上有了肉，皮肤也不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蜡黄，而是渐渐显露出了她应有的白皙细腻。她的五官长开了些，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后来那种令人心动的轮廓。

但最让宋青书在意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性格。

三年来，他一直在观察——这个周芷若，和上一世的周芷若，有什么不同？

答案让他松了一口气，也让他有些意外。

这个周芷若，比上一世开朗了许多。

她没有经历过丧父之痛——父亲活得好好的，每天乐呵呵地摆渡，回家还能给女儿做饭。她没有被人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张三丰没有把她送到峨眉派，她没有成为灭绝师太的弟子，没有被逼着立下那些毒誓。她在柳溪镇上过着普通的日子，读书认字，帮父亲洗衣做饭，偶尔去河边捉鱼摸虾，和镇上的孩子们一起玩耍。

她是一个正常的、快乐的、没有被命运扭曲的十三岁少女。

宋青书觉得，这样就很好。

至于将来会怎样，他不去想。他只知道，这一世，他给了周芷若一个选择的权利——她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被命运推着走，最后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女魔头”。

这就够了。

张无忌今年十三岁了。

三年的时间，让这个从冰火岛回来的野孩子变成了一个活泼开朗的少年。他的寒毒彻底化解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壮实，个头蹿得比宋青书当年还快。九阳神功的基础心法他已经练得很熟了，虽然离大成还远，但内力根基已经打得极为扎实。

宋青书教他剑法，教了一年多，发现了一件事——

张无忌不适合学剑。

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的心性不适合。剑法讲究灵动飘逸、变化莫测，需要一种“以巧破拙”的机敏。张无忌的性格偏厚道，心思不够机巧，学剑总是差一点火候。但让他学刀、学掌、学拳，他反而学得很快。

宋青书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张三丰。老人想了想，说：“无忌的性子像他爹，厚道老实，但比翠山更宽厚。剑法确实不太适合他。让他多练练拳掌功夫吧，将来九阳神功大成，一力降十会，比什么剑法都管用。”

于是张无忌的课程改了——每天上午练九阳神功，下午练武当长拳和绵掌，晚上听张三丰讲武学道理。宋青书偶尔也会教他一些从九阳真经里学来的拳掌功夫，张无忌学得如饥似渴，进步神速。

“青书表兄，”有一天张无忌练完功，满头大汗地跑来找他，“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

“你以后会比我厉害得多。”宋青书说。

“真的吗？”张无忌的眼睛亮了。

“真的。九阳神功是天下至阳至刚的内功，练成之后，内力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到时候你的内力比我深厚，什么功夫到了你手里，都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张无忌听得心潮澎湃，握紧拳头：“那我一定好好练！等我练成了，我要保护爹娘，保护太师父，保护青书表兄，保护武当山上所有的人！”

宋青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着。”

他心中暗暗感慨——上一世的张无忌，在父母双亡、身中寒毒之后，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难，最终成长为明教教主。那一世的他，虽然武功盖世，但心中始终有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这一世的张无忌，有父母在身边，有太师父的疼爱，有师叔们的关怀，有表兄的指点。他的人生，将会完全不同。

这年秋天，一封来自峨眉派的信打破了武当山的平静。

信是灭绝师太亲笔写的，措辞很客气，但内容却很严肃——她邀请武当派参加明年春天在峨眉金顶召开的“除魔大会”，共商围攻光明顶之事。

宋青书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封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上一世的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是武林中的一场浩劫。双方死伤惨重，血流成河。明教差点被灭，六大派也元气大伤。而张无忌在那场大战中一战成名，从一个无名少年变成了天下第一高手、明教教主。

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变了——张翠山夫妇活着，张无忌没有成为孤儿，没有流落江湖，没有在昆仑山中学到九阳真经——不对，九阳真经是他宋青书找回来的，但张无忌练的只是基础心法，远没有上一世那种大成的火候。

所以这一世的张无忌，不太可能在光明顶上独战群雄、力挽狂澜。

那么，光明顶之战，会怎么发展？

宋青书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在光明顶上为了在周芷若面前逞能，主动挑战殷天正，然后被张无忌轻易打败，从此心态失衡，走上不归路。

这一世，他要做的是——调停。

不是站在六大派这边打明教，也不是站在明教那边打六大派。而是以一个中立者的身份，尽可能减少伤亡，尽可能地让双方坐下来谈。

这件事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宋远桥看完信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宋青书：“青书，你怎么看？”

宋青书想了想，说：“爹，太师父之前说过，武当派可以参与，但不必冲锋在前。我觉得这个思路是对的。灭绝师太性情刚烈，一意孤行，我们劝不住她，但我们可以跟在后面，在关键时刻出手，减少伤亡。”

宋远桥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件事，我还要跟师父商量。”

张三丰听完宋远桥的汇报后，沉默了很久。

老人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像是在算着什么。

“去吧。”最终他说。

“师父？”

“去吧，”张三丰睁开眼睛，“去峨眉山，参加除魔大会。但记住一件事——”

“师父请说。”

“武当派去，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明教之中，有好人也有坏人。六大派之中，也是一样。到了光明顶上，能劝就劝，能拦就拦。实在拦不住，也要尽量减少伤亡。”

“弟子明白。”

张三丰又看向宋青书：“青书，你也去。”

宋青书一怔：“太师父，我？”

“你今年十七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这次的事，是江湖上几十年未有的大事。你去看看，对你将来有好处。”

“是，太师父。”

张三丰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们退下了。

宋青书走出后殿时，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又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像是在推演着什么。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太师父什么都知道。

知道光明顶上会发生什么，知道明教和六大派的恩怨，甚至知道他宋青书心中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

但老人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