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宋青书14
将周船父女安顿在武当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上之后,宋青书本打算直接回山。
但命运显然不打算让他这么轻松地回去。
回程的路上,他经过一条山间小路时,忽然听见前方的树林中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他勒住马,侧耳倾听——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有人的呼喝声,还有一个人的闷哼声,像是受了重伤。
宋青书犹豫了一瞬,然后策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树林深处,一场惨烈的厮杀刚刚结束。
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看装束是元兵和几个江湖人。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单膝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两支箭,右臂也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仍然死死地握着一柄大刀,挡在一个老妇人面前,目光凶狠地瞪着四周。
“来啊!”汉子吼道,“常爷爷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宋青书的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心中微微一动。
常爷爷?姓常?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那汉子的面容——浓眉大眼,国字脸,下颌有一圈络腮胡子,虽然满脸血污,但仍然能看出几分豪迈之气。
常遇春。
明教巨木旗旗下弟子,后来成为朱元璋麾下大将、明朝开平王的常遇春。
上一世,常遇春在汉水边上被元兵追杀,身受重伤,被张三丰和张无忌所救。张无忌用九阳神功帮他疗伤,常遇春感念恩情,后来在明教中多有照拂张无忌。
这一世,张三丰没有来汉水,张无忌也没有来。但常遇春还是在这里遇上了元兵。
宋青书翻身下马,走上前去。
“什么人!”常遇春警觉地举起大刀。
“武当派,宋青书。”宋青书没有隐瞒,“路过此地,听见打斗声,过来看看。常壮士伤得不轻,需要帮忙吗?”
常遇春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虽然眉目清秀、气度不凡,但到底年纪小,不由得有些犹豫。
“小兄弟,这里危险,你快走吧。那些元兵随时可能回来。”
“元兵已经被常壮士杀光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宋青书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查看他的伤势,“你背上的箭伤不深,但右臂的刀伤伤到了骨头,如果不及时处理,这条胳膊就废了。”
常遇春龇牙咧嘴地笑了笑:“废了就废了,一条胳膊换七八个元兵的命,值了。”
“不值。”宋青书从怀中取出金创药——这是他从武当山带出来的,疗伤效果极好——开始帮常遇春处理伤口,“你的命比一百个元兵都值钱。”
常遇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又因为牵动伤口而龇牙咧嘴:“小兄弟真会说话。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看你这条汉子,是条好汉。”宋青书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好汉的命,都值钱。”
常遇春看着他熟练地处理伤口,手法干净利落,不由得暗暗称奇:“小兄弟,你是武当派的弟子?宋远桥是你什么人?”
“家父。”
“哦?”常遇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原来是宋大侠的公子。难怪有这份胆识和本事。”
宋青书没有接话,专心致志地帮他处理伤口。箭矢被小心地拔出,刀伤被仔细地缝合,金创药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常遇春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好了。”宋青书站起身来,“右臂暂时不能用,养上一个月就差不多了。背上的伤不碍事,三五天就能好。”
常遇春活动了一下左臂——右臂被吊在胸前不能动——站起身来,冲宋青书抱拳:“小兄弟,大恩不言谢。常遇春这条命,算是你救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宋青书摇摇头:“举手之劳,常壮士不必挂怀。”
“那可不行,”常遇春正色道,“我常遇春这个人,有恩必报。你是武当派的弟子,我是明教的人,咱们正邪不两立,但恩是恩,仇是仇,分得清清楚楚。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宋青书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上一世,常遇春在明教中地位不低,后来更是成为朱元璋麾下的第一猛将。与这样的人结下善缘,对将来武当派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他救常遇春,不是因为利益算计。他只是觉得,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不该死在这里。
“常壮士,”宋青书说,“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要护送这位老人家去安全的地方,”常遇春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妇人,“然后回明教复命。”
“你身上有伤,一个人怕是走不远。我送你一程。”
常遇春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小兄弟了。”
三人一马,沿着山路缓缓前行。
老妇人骑在马上,宋青书和常遇春步行。一路上,常遇春话不少,天南地北地聊,从明教的事聊到元兵的暴行,从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聊到自己的身世。
“小兄弟,你年纪不大,但武功不弱啊。”常遇春说,“你刚才那手轻功,是武当派的梯云纵吧?”
“常壮士好眼力。”
“我虽然武功不如你,但眼力还是有的。”常遇春笑道,“武当派的功夫,讲究以柔克刚、后发先至,与我们明教的武功路子完全不同。但不管什么路子,能打胜仗的就是好功夫。”
宋青书笑了笑,没有接话。
“小兄弟,”常遇春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救了我,按理说我不该瞒你。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最近江湖上不太平。六大派正在密谋围攻光明顶的事,你们武当派也在其中。我们明教虽然被你们叫做魔教,但我们教中的人,未必都是坏人。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到时候血流成河,死的可不只是明教的人。”
宋青书沉默了一会儿,说:“常壮士放心,这件事我心中有数。”
常遇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是个明白人。我就说这么多。”
送了一程,到了一个安全的镇子,宋青书便与常遇春告别。
“小兄弟,”常遇春拉住他的手,郑重地说,“你救了我一命,我常遇春记在心里。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帮忙。”
宋青书点点头:“常壮士多保重。”
常遇春哈哈大笑:“放心吧,我这条命硬得很。倒是你,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有这份本事和心性,将来一定了不起。咱们后会有期!”
他拍了拍宋青书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虽然右臂吊着,但步伐依旧豪迈有力。
宋青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一世,他改变的不仅仅是张无忌一家和周芷若的命运。他在汉水边救下了常遇春,结下了这份善缘,将来在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时候,这份善缘或许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翻身上马,朝武当山的方向驰去。
秋风萧瑟,落日熔金。
回到武当山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宋青书将马拴好,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时,忽然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影,正站在路边等他。
是宋远桥。
“爹?”宋青书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里?”
宋远桥提着灯笼,看着他,目光中有担忧,也有释然:“你去了三天,我有些不放心,在这里等你。”
宋青书心中一暖,走上前去:“路上遇到了一些事,耽搁了。让爹担心了。”
“没事就好。”宋远桥转身,与他并肩往山上走,“去了哪里?”
“汉水。”
“去做什么?”
“救了一个船家和他的女儿,又救了一个明教的人。”
宋远桥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明教的人?”
“嗯。常遇春,巨木旗的弟子。他被元兵追杀,受了重伤,我帮他处理了伤口。”
宋远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教的人,在江湖上名声不好。你救了他,不怕惹麻烦?”
“爹,”宋青书说,“他受了重伤,我不能见死不救。至于名声——我救人的时候,不知道他是明教的。就算知道,我也会救。”
宋远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灯笼的光芒映在宋青书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冲动和热血,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为什么?”宋远桥问。
“因为一个将死之人,不该因为他是哪一派的就放弃救援。武当派的宗旨是济世救人,不是济世救‘好人’。好人坏人,在生死面前,都一样。”
宋远桥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狭隘了。”
父子二人继续往山上走。
月光洒在石阶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青书,”宋远桥忽然说,“你这次出去,除了救人,还做了什么?”
宋青书想了想,将周船家父女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有提周芷若的名字,只是说“一个船家的女儿”。
宋远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做得对。那对父女留在汉水确实不安全,武当山脚下比那里好得多。”
“我已经帮他们安顿好了。周船家会继续摆渡,他女儿……以后再说吧。”
“嗯。”宋远桥点点头,忽然问,“那女孩多大?”
“大约十岁。”
“十岁……”宋远桥若有所思,“武当派不收女弟子,不然可以让她上山学武。”
宋青书摇头:“她不需要学武。她需要的是一个安稳的童年。”
宋远桥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但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紫霄宫后,宋青书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去给张三丰请安。
张三丰正在后殿打坐,见他进来,睁开眼睛,笑眯眯地说:“回来了?”
“回来了,太师父。”
“路上辛苦了。”
“还好。”
张三丰看着他,忽然说:“你去了汉水,救了人,还结了一份善缘。很好。”
宋青书微微一怔——太师父怎么知道的?但他随即释然了。以张三丰的修为和智慧,看穿这些事并不难。
“太师父,”他说,“我有一件事想请教。”
“说。”
“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事,武当派会不会参与?”
张三丰的笑容淡了一些,沉默片刻,说:“这件事,为师还在考虑。明教虽然被正道所不齿,但围攻光明顶一事,未必是明智之举。灭绝师太性情刚烈,一意孤行,其他各派各有各的算盘。武当派若参与其中,只怕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太师父,我有一个想法。”
“说来听听。”
“武当派可以参与,但不必冲锋在前。我们以‘调停’的名义去,既不与各派翻脸,也不与明教结仇。如果真的打起来,我们可以在关键时刻出手,减少伤亡。”
张三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赞许:“这个想法很好。你小小年纪,就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
“太师父过奖了。”
“不过,”张三丰话锋一转,“这件事还早。各派目前还在商议阶段,真正动手,恐怕要等几年。你先把武功练好,将来才能派上用场。”
“是,太师父。”
宋青书退出后殿,站在回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月光如水,照在紫霄宫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他想起汉水边上的那个小女孩——瘦弱的、赤着脚的、捧着糖糕小口小口咬着的周芷若。她此刻应该已经睡了吧?在新的家里,在父亲的陪伴下,做着甜甜的梦。
他又想起常遇春——那个豪迈的汉子,被他救下之后,将来会成为朱元璋麾下的猛将,会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会青史留名。
而他,宋青书,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刚刚踏上一条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路。
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他伸手入怀,摸到那块光滑的鹅卵石。白色的石面上有几道天然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周芷若,”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那个远在小镇上的小女孩说话,“这一世,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