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绿袍归来路1
深入骨髓的痛。
绿袍在无尽的黑暗中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却只有一片血红。他记得自己死了——被烈火焚身，被万剑穿心，被这世间所有的恶意碾碎。但在那所有的痛苦之上，最痛的是她最后的眼神。
余英男。
那个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人，那个他用尽一生去猜忌、折磨、伤害的女人，那个怀着他的孩子、却被他逼到绝路的女人。
她的眼睛最后看他时，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解脱。
“英男——”
他嘶吼出声，声音却淹没在虚空之中。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幕一幕，清晰得让人发疯。
初见时她怯生生的模样，被他逼婚时眼中的绝望，身怀六甲时独自面对风雨的孤独，还有……还有那个从未有机会来到世上的孩子。
都是他。
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绿袍的心像是被人活生生撕开，那些前世他从未正视过的情感——愧疚、心疼、爱意——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将他淹没。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哀求。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那样对她。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愿用一切交换，只求她平安喜乐。
如果能重来一次——
“唔……”
一阵剧烈的头痛将绿袍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间昏暗的柴房。简陋的木柴堆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缕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绿袍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英男身上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撞到了身旁的木柱，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得这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柴房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上面还沾着些许尘土和血迹。她的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泪痕，一双眼睛红肿着，此刻正惊恐地看着突然起身的绿袍，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余英男。
是年少时的余英男。
绿袍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记得这个场景。这是前世他刚把她带回阴山的时候，把她扔在柴房里，不闻不问，任由那些下人欺辱她。而那个时候的他，只觉得她是个麻烦，是个用来对付正道工具，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
但现在……
绿袍的视线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那里有青紫的勒痕，是路上捆绑留下的。她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是之前挣扎时不小心磕到的。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但此刻却强撑着不让自己显得太软弱，咬着嘴唇，警惕地盯着他。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假装坚强。
这就是余英男。
前世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此刻却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你……”绿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余英男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绿袍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想起前世这个时候，他走进柴房时，脸上带着的是冷漠和不耐烦，甚至因为她不肯顺从，还动手打了她。那些画面此刻清晰得像是发生在眼前，每一帧都让他恨不能杀了前世的自己。
“别怕。”
绿袍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过自己用这种语气说话。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慢得像是在接近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余英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凶残暴戾的绿袍老祖，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我……”绿袍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他怕自己再往前走，会吓到她。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这才看清了她脸上的所有细节。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即便此刻满脸泪痕、狼狈不堪，也掩盖不住那份天生的清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若点樱。只是此刻，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绝望，像是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花苞，随时都会凋零。
绿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前世他究竟是有多瞎，才会对这样的她无动于衷？
“你……你要做什么？”余英男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我知道你抓我来是为了对付蜀山，我不会……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说得倔强，但声音在发抖。
绿袍看着这样的她，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前世她也是这样，从一开始就倔强地反抗他，从不屈服。但他那时候只觉得她在挑衅他的权威，于是变本加厉地折磨她，直到把她逼到绝路。
“我不会伤害你。”
绿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认真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余英男明显愣住了，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绿袍伸出手，想要触碰她脸上的伤痕，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前世自己粗暴的动作，想起她因此而受的伤，手指微微蜷缩，最终收了回来。
“跟我走。”他站起身，声音依旧放得很轻，“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余英男没有动，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绿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过身背对着她，给了她足够的空间：“你可以选择不跟我走，但我保证，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说完，他迈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余英男在犹豫。绿袍没有回头，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等她。
终于，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余英男跟上来了。
绿袍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那个笑容里，满是苦涩。
英男，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