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宏大的蓝图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战场不在战壕,而在铺着名贵波斯地毯的茶室里。
上午九点,我准时推开了“听涛阁”的大门。
这是海州市最隐秘的私人会所之一,没有招牌,只接待会员。陈默选这里,是因为这里的隔音效果好,好到哪怕你在里面开枪杀人,外面也听不到半点动静。
房间里只有陈默一个人。他穿着一件宽松的丝绸唐装,手里把玩着两颗文玩核桃,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到我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红木太师椅。
“脸色不太好。”陈默给我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像极了一个修身养性的富家翁,而不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特巡组组长,“胃又疼了?”
我坐下来,没有去碰那杯茶。胃部确实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地绞。但我必须挺直脊梁,因为这时候只要稍微露出一丝软弱,面前这头嗜血的狼就会扑上来把我撕碎。
“陈组长费心了,老毛病。”我淡淡地回应,声音沙哑。
陈默笑了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公文包:“东西带来了?”
他指的是那份“私有化协议”——那个能让我成为身价百亿的富豪,同时成为他永久傀儡的卖身契。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打开公文包。
陈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得意。在他看来,没有人能拒绝那种诱惑,也没有人敢拒绝他的威胁。人性在他眼里,是可以精确计算的公式。
然而,当我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拍在桌子上时,他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那不是只有几页纸的私有化协议。
那是一份足足有两百页,封面印着庄严国徽图案的红头文件草案——《关于华东健康产业投资控股集团实施混合所有制改革及构建国家级生物安全战略储备基地的实施方案》。
“这是什么?”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核桃停止了转动。
“陈组长不是想要华康集团的未来吗?”我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尽管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但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就是我给出的未来。”
陈默眯起眼睛,拿起文件翻了几页。起初,他是一脸的不屑和恼怒,似乎随时准备把文件甩在我脸上然后掏出枪来。
但随着翻阅的深入,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变得不再那么平稳。
这份方案,是我昨夜熬尽心血,调动了我这二十年在官场积累的所有政策敏感度和话术技巧,编织出的一个弥天大谎,也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
在方案里,我彻底推翻了之前所有的商业逻辑。
我提议将华康集团剥离出单纯的商业竞争,引入拥有军工背景的央企作为战略投资者,进行混合所有制改革。
核心只有一点:将华康集团,特别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地下二层,改造成国家级的“极端生物环境实验室”和“战略医疗物资储备中心”。
“你疯了?”
陈默猛地合上文件,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你要把军工背景引进来?江远,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旦启动,华康的一草一木都会受到最高级别的监管!到时候别说搞钱,就是我想调动一分钱资金,都要经过三道红线审批!”
“我知道。”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两粒止疼药,干咽了下去,“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你在耍我?”陈默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嗡嗡作响,“我要的是一个能下金蛋的鸡,是一个听话的钱袋子!不是一个被严防死守的军事堡垒!你这么做,那些海外的资金怎么进来?我们怎么套现?那些原本属于我们的利润去哪里了?”
“陈组长,看来你在特巡组待久了,只懂得用刀子杀人,不懂得用大势压人。”
我也提高了音量,但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冽。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他。
“你想搞钱?只要那份私有化协议一签,不出半年,蓝帆药业的毒地就会暴雷。到时候,全世界都会盯着华康。你以为凭你在特巡组的权力能压得住?现在的自媒体是什么传播速度?一旦舆情失控,上面的板子打下来,你背后的那些‘大老板’,为了自保,第一个牺牲的就是你!”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抓住了他的痛点。
“你想要钱,更想要命。你背后的人也一样。”我放缓了语速,像是在诱导一个迷途的孩子,“陈组长,时代变了。现在的环境,资本想要安全着陆,唯一的办法就是穿上‘防弹衣’。什么是最好的防弹衣?”
我指了指那份文件上的国徽。
“这就是。”
“把那个烂得流脓的地下二层,包装成国家急需的科研项目。那些剧毒的废料,不再是违规排放的罪证,而是‘极端环境下生物耐受性研究’的宝贵样本。只要这个帽子扣上去,那就是国家机密。谁敢查?谁能查?环保局敢动涉及国防安全的项目吗?”
陈默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仔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我在赌。
赌陈默虽然贪婪,但他更怕死。赌他背后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佬们,比起赚快钱,更需要一个政治上的安全屋。
过了许久,陈默放下文件,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
“江远,我小看你了。”
陈默把烟在桌面上顿了顿,“我以为你只是个会做生意的政客,或者是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没想到,你是个疯子。你这是在钢丝上跳舞,稍有不慎,我们都会粉身碎骨。”
“我们已经是粉身碎骨了,陈组长。”我重新坐回椅子上,那种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胃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现在是在地狱里找路。这条路虽然窄,虽然险,但它是唯一的生路。”
“但是……”陈默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如果按照你的方案,引入央企和军工资本,我的控制权会被极度稀释。我怎么保证我的利益?”
“所以,你需要一个代理人。”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个既懂政治,又懂商业;既能在这个复杂的体制内长袖善舞,又能帮你处理好所有脏活累活的代理人。一个有把柄在你手里,不可能背叛你,只能和你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我指了指自己。
“那就是我。”
陈默没有说话。他在权衡,在计算。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我利用我在体制内二十年的经验,把一个原本属于“刑事犯罪”层面的问题,强行拉升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在那个高度上,陈默原本掌握的那些黑材料、那些威胁手段,都变得苍白无力。
如果他拒绝,他就只能得到一个即将爆炸的烂摊子。
如果他接受,他就必须依赖我来操盘这个巨大的局,因为只有我懂怎么写这些报告,怎么跑这些部委,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毒的说成药。
“50亿。”陈默突然开口,“你这个计划再完美,启动资金至少缺口50亿。没有这笔钱填进去,这个‘战略基地’就是个笑话。银行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一分钱也贷不到。”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也是他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的筹码。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陈默嗤笑一声,“你怎么解决?去卖血?还是把你老婆那个私立医院卖了?江远,那是50亿,不是500块。”
“这个不用陈组长操心。”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如果你同意这个方案,就把之前的私有化协议作废,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会把一个干干净净、披着金钟罩的华康交给你。作为交换,我要全权的人事任免权,还有……你不准再动我的家人。”
陈默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
他在犹豫。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如果他觉得我不可控,他可能会现在就解决我。
但我知道他不会。
因为那个方案太诱人了。对于那些已经在高位、手里沾满不干净东西的大佬们来说,一个能把“黑钱”洗成“红色资产”的渠道,比单纯的金钱更有吸引力。
这不仅是洗钱,这是洗身。
“好。”
终于,陈默合上了打火机,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江远,我给你三个月。这份方案,我会拿去上面运作。如果成了,你就是功臣,以前的账一笔勾销。如果不成……”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贴着我的耳朵,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
“我会把你切碎了,喂给白沙河里的鱼。至于你那个刚出生的儿子,我会送他去世界上最乱的孤儿院,让他体验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我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我面不改色。
“一言为定。”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陈默在我身后叫住了我,“我不明白,江远。明明签个字就能拿钱走人,去国外过神仙日子。为什么要选这条最难的路?你图什么?”
我停下脚步,手握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图什么?
图方舟那个傻小子不用背黑锅坐牢?图那些住在白沙河附近的村民不用喝毒水?图我死后,墓碑上能留个清白的名字?
或者是,图我自己心里那点还没有死绝的、可笑的理想主义?
我不由得想起了昨天夜里,在燃烧的“私有化协议”火光中,看到的那个满头白发的自己。
“陈组长,”我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有些路,一旦跪下去走,这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早晨并不算清新的空气。
第一关,过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修罗场才刚刚开始。
50亿的资金缺口,就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陈默断了银行的路,海外资本又是要吃人的狼。我刚才在里面夸下海口,其实手里连五千万的流动资金都凑不齐。
但我必须这么说。
上了赌桌,手里没牌也要梭哈,这就是赌徒的修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舟发来的加密信息:【基建部已入职,U盘已藏好。但顾影那边有动静,她似乎在接触赵鹏。】
我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顾影,赵鹏,陈默,还有那些藏在幕后的魑魅魍魉。
来吧。
既然我已经把这潭水搅浑了,那大家就都别想干干净净地上岸。
我坐进车里,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领带,遮住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去省委。”我对司机说道。
“江总,没有预约,这个点去省委……”司机有些犹豫。
“去。”我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去找张青峰。就说,他的学生江远,来给他送一份‘投名状’。”
要搞定军工背景的央企入局,光靠一份方案是不够的。我需要权力的背书,需要一把能真正捅破天的尚方宝剑。
而那位曾经提拔我,后来又因为我“堕落”而对我失望透顶的老领导张青峰,就是那把剑。
我知道这很难。这比说服陈默更难。
因为陈默是坏人,坏人只要有利益就能交换。
而张青峰是好人,好人……是有洁癖的。
但我必须去。我要把这身脏了的皮扒下来,让他看看里面那颗心,到底还是不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