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赌上余生
省委家属大院的门岗,还是那个熟悉的老样子。红色的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两棵巨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但这扇门,我已经三年没迈进去过了。
那个年轻的武警战士拦下了我的宾利。他看着车牌,眼神警惕而冷漠。在这里,豪车并不意味着通行证,有时候反而是一种刺眼的冒犯。
“找谁?”
“找张青峰老书记。”我降下车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谦卑,“我是他……以前的学生,江远。”
战士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他放下听筒,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按下升降杆:“进去吧。左转第三栋。”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的沙沙声像极了心跳。我让司机在楼下等着,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那个装着“身家性命”的黑色公文包,推门下车。
没有电梯。这栋老楼只有四层,张青峰住在三楼。
每一级台阶,我都走得很慢。不仅仅是因为胃里那股时不时翻涌的绞痛,更是因为我知道,这几十级台阶,就是我此生最难跨越的一道天堑。
我要去见的人,曾是我仕途的领路人,也是我后来堕落时最痛心疾首的审判者。三年前我辞职下海,他摔碎了那个用了十年的紫砂壶,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自甘堕落,朽木不可雕”。
现在,这块“朽木”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铜臭和血腥气。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进来,门没锁。”
声音苍老了一些,但依然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我推开门。
客厅里的陈设几乎没变,老式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的“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旧书纸的味道。
张青峰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线装书,脚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他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如果是来送礼的,东西放下,人滚蛋。”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脸上。
我站在玄关处,没有换鞋,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师,我不是来送礼的。我是来送命的。”
张青峰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视线掠过我那一身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掠过我手腕上价值不菲的名表,最后停留在我那头过早花白的头发和灰败的脸色上。
他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那是失望,是痛惜,也是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
“江总言重了。”他放下书,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现在的江远,可是海州商界的风云人物,手里捏着华康集团这个庞然大物,连省里的领导都要给你几分薄面。谁敢要你的命?”
“陈默敢。”
我直起腰,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资本敢。还有……我自己敢。”
听到“陈默”这个名字,张青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作为退居二线的老领导,他虽然不在位,但对特巡组和那个神秘年轻人的手段,不可能一无所知。
我没等他开口,几步走到藤椅旁的石桌前,打开公文包,将那份还没有装订成册的手写稿——《华康集团混合所有制改革及构建国家级生物安全战略储备基地的实施方案》,双手呈递到他面前。
“老师,哪怕您要赶我走,也请先看完这个。”
张青峰瞥了一眼那份稿子。那不是打印件,而是我用他在二十年前送我的那支钢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纸张甚至有些皱,上面还有几处被烟灰烫出的痕迹。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叠纸。
起初,他的神情是不屑的。在他看来,这无非又是商人那套“圈地、骗补、洗钱”的把戏,只不过换了个好听的名头。
但随着他翻过第一页,第二页,他的表情开始凝固。
当翻到关于“地下二层危废处理中心转型为P4级病毒实验室”的构想,以及“剥离所有商业地产业务,全资投入生物战备物资生产”的章节时,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张青峰才合上最后一页。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消化这份方案里蕴含的惊涛骇浪。
“你想干什么?”
他重新睁开眼,这一次,眼里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江远,你知道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吗?你这是要把华康集团从一个商业公司,变成国家的半军事化堡垒。这不仅断了股东的财路,也断了你自己的财路。那些资本会把你生吞活剥了。”
“我知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干咽了两粒止疼药,强压下胃部传来的灼烧感,“现在的华康,外表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赵鹏搞的那些金融杠杆,顾影牵线的那些海外热钱,还有地下埋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如果不这么做,它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核弹,会炸毁海州的生态,也会炸毁无数家庭。”
我看着张青峰,声音有些嘶哑:“陈默想要私有化,想要把这颗雷变成他的提款机。我答应了他,但我骗了他。”
“骗了他?”张青峰冷笑一声,“你就不怕死无全尸?”
“怕。”我坦然地点头,“但我更怕死了以后,被人戳脊梁骨。更怕我的儿子长大后,知道他父亲是个吸血鬼。”
我指了指那份方案:“这是唯一的解药。只有引入军工央企这种级别的力量,才能镇得住场子,才能让陈默和他背后的势力投鼠忌器。但这种级别的混改,光靠我一个有污点的商人去跑,门都进不去。我需要一个人,一个清清白白、一身正气,能直达天听的人,替我递上这份投名状。”
张青峰盯着我,目光如炬:“你想让我做这个保人?”
“是。”
“凭什么?”他猛地站起身,将方案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江远,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配吗?你这些年干了什么?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为了利益跟魔鬼做交易!现在你走投无路了,想起我这个老师了?你想借我的名声,替你洗白上岸?”
“我没想上岸!”
我大声吼了回去。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
胃部的剧痛让我有些站立不稳,我撑着石桌,大口喘着气,双眼通红地看着这个我最敬重的老人。
“老师,我知道我不配。我也没打算洗白。这份方案一旦实施,我这个董事长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因为之前所有的烂账,都要有人来背。”
我颤抖着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我是那个点火的人,也是那个燃料。等火烧起来,我就化成灰了。我不需要上岸,我只需要这艘船别沉,只需要船上的人能活!”
张青峰愣住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眼角滑落的冷汗,看着我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庞,还有那眼神中绝望却又决绝的光芒。
那种眼神,他在二十年前见过。那时我是刚入职的科员,意气风发地对他说:“张书记,我想做点实事。”
如今,那个青年变成了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中年人,但这眼神里的火,似乎又燃起来了。
虽然,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
良久,张青峰眼中的怒火慢慢熄灭,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50亿。”他突然开口,报出了那个精准的数字,“按照你的规划,前期要把那些有毒资产剥离并治理,还要引进设备,至少需要50亿的启动资金。陈默肯定卡死了银行,你从哪弄钱?”
我心中一震。姜还是老的辣,他一眼就看穿了死结所在。
“我……在想办法。”我没敢说大话。
“你在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张青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去求爷爷告奶奶?还是去借高利贷?”
他拉开藤椅旁的抽屉,拿出一个陈旧的通讯录。那是老一代干部特有的那种皮质本子,上面记满了名字。
他在上面翻找着,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我和秦重工的董事长是党校同学。他们集团最近正在寻找大健康领域的战略切入点,手里有大笔的专项资金没处花。你的这个‘生物安全基地’概念,正好符合他们的政治任务指标。”
听到“秦重工”三个字,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是国内军工领域的巨无霸,真正的国家队。如果有他们入场,陈默那点所谓的“背景”,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青峰:“老师,您……”
张青峰没有看我,而是拿起了桌上的红色座机。
在那根电话线接通之前,他抬起头,极其严肃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远,你给我听清楚。这个电话我打出去,是用我张青峰一辈子的清誉给你做担保。如果你敢在这个项目里动哪怕一分钱的歪心思,如果你敢背叛国家利益,不需要陈默动手,我会亲手毙了你。”
那一刻,我感觉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涌出来。
我忍住了。
我退后两步,双腿并拢,像二十年前第一次向他汇报工作时那样,站得笔直。
“若有背叛,天诛地灭。”
张青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老李吗?是我,青峰啊。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有件事,想跟你聊聊。关于国家生物安全战略的一个构想……对,很重要……”
窗外的雨停了。
一道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透过梧桐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阳台上,也洒在张青峰那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上。
我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听着他在电话里为我据理力争,为我这个“逆徒”铺平最后一条救赎之路。
十分钟后,张青峰挂断了电话。
“成了。”他放下话筒,神色有些疲惫,“下周一,秦重工的考察团会秘密抵达海州。带队的副总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剩下的,看你自己的本事。”
“谢谢老师。”我再次深深鞠躬。
“别谢我。”张青峰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我,“走吧。这茶凉了,我该换新的了。”
这是逐客令。
我知道,这也许是我们师生这辈子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对话。
我提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就在我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张青峰低沉的声音:
“江远。”
我停下脚步。
“记得去看看胃。”他说,“还有……别死得太难看。”
我的手颤抖了一下,用力握紧了门把手。
“知道了,老师。”
推开门,我走进了外面的世界。
空气清新得让人有些眩晕。我坐回车里,司机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江总,您没事吧?脸色很难看。”
“没事。”
我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嘴角却不可抑制地扬起一抹弧度。
赌注已下,庄家入场。
陈默,赵鹏,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顾影。
你们以为这是一场资本的盛宴,以为可以像以前一样,吃干抹净然后优雅离场。
可惜,我把桌子换了。
这不是赌桌,这是祭坛。
“去公司。”我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软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战栗的寒光,“通知所有高管,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还有,给方舟发消息,告诉他……”
我顿了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