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隐龙对织梦
灯下。
小英闭目静坐。
陆元的手仍按在她肩头，掌心温热，一丝精纯的朱雀真火流转，化作暖流渡入她体内，护住心脉神魂。
“我开始了。”
小英低声道。
话音落下。
她眉心处，一点淡金色的光晕缓缓浮现。
那光起初微弱如豆，随即晕开，在她额间勾勒出一道繁复而古老的纹路，形似龙目，半睁半阖。
隐龙慧眼。
开。
陆元屏住呼吸，布下无形结界，以防外界影响到她。
他看见小英周身空气开始扭曲，并非实质的波动，而是某种‘视线’穿透现实与虚妄界限时引发的涟漪。
她的‘目光’落向程昱院子的方向。
并非直线，而是循着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轨迹。
那是神魂被操控后残留的‘污染路径’，是梦魇侵蚀现实时留下的灰烬足迹。
穿过长街，越过屋脊，没入那扇半掩的窗。
窗内。
程昱依旧垂着头。
但在小英的‘眼’中，那具躯壳已被无数灰黑色的细丝缠绕，密密麻麻，像被蛛网裹住的虫。
丝线另一端，穿出窗户，没入夜空，一路向东北延伸，细若游丝，却坚韧异常。
她循着线，逆流而上。
线在延伸，穿过城墙，掠过荒野，沿着官道疾驰。
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现实与梦境开始交织。
她看见官道两侧的树木开始倒长，看见月光凝成霜，看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结成冰花，这是跨越神识探查边界时，必然遭遇的情况，暂且称之为虚像反噬。
这个过程是痛苦的，至少对相对柔弱的她而言。
她咬紧牙关，维持着那一线清明，继续向前。
八里坡客栈的轮廓，在远方浮现。
二楼那扇窗，亮着灯。
线，就是从那里延伸出来的。
小英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能感觉到，线的另一端，盘踞着一团庞大冰冷，却又带着诡异优雅的意识。
那意识正安静地蛰伏，像在等待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将‘视线’贴上那扇窗。
就在触及的刹那。
窗内的意识，动了。
不是反击，而是……邀请。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裹住了她的神识，将她‘拉’了进去。
客栈房间内。
谢无痕刚跳完那支舞，正倚在窗边，望着西南方向出神。
他忽然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来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卷未看完的书，随意翻了一页。
而在他身侧，空气如水波荡漾，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凝聚。
正是小英以神识投射过来的虚影。
她茫然地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谢无痕。
谢无痕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一笑：“隐龙慧眼的传人，不错，多年未见到如此天资卓越的仙子了。”
小英浑身一颤，想后退，却发现这虚影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别怕。”
谢无痕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仔细端详她额间那道淡金龙纹；
“真是美丽的眼睛，能看穿人心，看透虚妄，甚至窥见未来的一角。”
“可惜，太脆弱了。”
他伸出手指，虚虚点向小英眉心。
“让我看看，你能‘看’到什么。”
指尖未触，一股冰冷黏稠的意念，已如针般刺入小英神识！
“啊！”
小英害怕，虚影剧烈颤抖，额间龙纹光芒狂闪，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她意识：
血月当空，王城燃烧。
无数百姓在街上翻滚哀嚎，身体干瘪，血气被抽离。
地底深处。
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疯狂旋转，镜面倒映出归墟深处那双冰冷的巨眼。
还有陆元持剑而立，浑身浴血，背后是崩塌的宫殿，身前是无穷无尽的黑影。
“不……不要……”
小英抱住头，虚影开始涣散。
谢无痕眼神狂热，低语道：
“对，就是这样。”
“恐惧吧，颤抖吧，然后把这一切都‘看’清楚。”
他加力，更多的黑暗意念涌入，试图在小英神魂深处刻下恐惧的烙印，甚至反向控制这双‘隐龙慧眼’。
他很喜欢这小丫头，甚至想把她收为徒弟，把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传给她。
可惜。
她有了师父，不再属于他。
所以。
他越是喜欢这个丫头，越是要毁掉她，就像把不属于自己的玉瓶打碎，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得到呢？
小英的神识开始崩解，虚影越来越淡。
现实中的本体脸色惨白如纸，七窍开始渗血。
陆元脸色剧变，掌心真火汹涌渡入，却如泥牛入海。
这是纯粹的神魂层面交锋，外力难及！
就在小英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一道清冷、威严、仿佛自远古传来的女声，穿透了重重虚空，直接在这客栈房间内响起：
“谢无痕。”
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房间内烛火齐齐一暗！
谢无痕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并非房间任何一角，而是直接从他与小英的神识连接中逆冲而来！
只见一道朦胧却尊贵的女子虚影，自小英即将溃散的神识中一步踏出。
她身着宫装，头戴凤冠，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眸清晰无比，冰冷如万载寒潭，直刺谢无痕！
“公……公主殿下？”
谢无痕瞳孔骤缩，失声脱口。
那虚影，正是苏蓉以无上神魂之力，隔空投射的一缕意志！
“放肆。”
苏蓉虚影淡淡吐出两字。
不见任何动作，一股磅礴如海，尊贵如岳的神魂威压轰然爆发！
咔嚓——
房间内，桌、椅、床榻、乃至墙壁，同时绽开无数细密裂纹！
不是物理的破坏，而是现实被恐怖神魂力量直接扭曲的征兆！
谢无痕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每退一步，脚下地板便炸开一团蛛网般的裂痕。
他脸色瞬间煞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那侵入小英神识的黑暗意念，被这股威压硬生生碾碎，逼退！
小英虚影瞬间凝实，脱离了控制，她惊魂未定地看着挡在身前的宫装女子背影。
苏蓉虚影并未看谢无痕，而是望向窗外的夜色，声音冰冷而缥缈：
“二三十年前了吧，你跪在澈哥哥面前，发誓辅佐他肃清朝纲，永镇归墟。”
“如今，你却以梦魇蚀人，以众生为棋。”
“谢观星。”
“你当初的誓言，可还记得？”
谢无痕身体剧震。
观星是他的字。
已经多少年，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他脸上的优雅、疯狂、掌控一切的从容，在这一刻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深藏的，连他自己都快遗忘的狼狈与痛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
他垂下头，缓缓的，极其艰难的，双膝跪地。
不是向着小英，也不是向着苏蓉的虚影。
而是朝着朱雀城，苏蓉真身所在的方向。
“奴才……”
他声音嘶哑，带着细微的颤抖：
“记得！”
“记得便好。”
苏蓉虚影声音依旧冷淡：
“人各为其主，不可厚非。”
“你要与元儿对弈，可以。”
“但若再以这等魍魉手段，伤他身边之人——”
她顿了顿，虚影抬手，隔空轻轻一按。
谢无痕周身空间陡然凝固，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本宫便亲自来与你‘手谈’一局，你敢接吗？”
谢无痕瑟瑟发抖，恭敬道；
“奴才不敢冒犯公主凰威！”
话音落下，威压骤然消散。
苏蓉虚影转头，看了一眼呆愣的小英，目光柔和了一瞬：
“小英，回去。”
随即。
虚影化作点点光尘，消散无踪。
房间内死寂。
烛火重新亮起，却跳动得厉害。
谢无痕跪在地上，良久未动。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看着指尖那抹鲜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苏蓉公主……好一个‘手谈’……”
他笑得眼角沁出泪，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脸上重新浮现那种优雅而冰冷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炽烈兴奋。
“殿下，您果然还在看着这一切。”
“那这局棋，就更有意思了。”
他痴傻癫狂般自言自语，望向窗外朱雀城的方向：
“陆元，你有如此母亲，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朱雀城，王府。
小英猛地睁开眼，哇地吐出一口淤血，整个人向后软倒。
陆元一把扶住她，急声道：
“怎么样？”
小英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我……我看到了。”
“控制程昱的人，在八里坡客栈。”
“他叫谢无痕，字观星。还有……”
她抓住陆元的手臂，指尖冰凉：
“我看到了很可怕的未来血月，镜子，还有你，很多血……”
陆元眼神一沉，将她紧紧抱住：
“别想了，你累了，先休息下。”
小英却摇头，强撑着说：
“还有，就是是母亲救了我，她好厉害，好似有种毁天灭地般的存在。”
陆元一怔。
母亲？
不是小英的亲生母亲吧？
他猛地抬头，看向静心苑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里一片寂静。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穿透重重屋宇，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温柔，却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