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锁龙井

小英说完，因为神魂之力消耗过大，脑袋昏沉，眼皮似有千斤重，昏昏欲睡。

陆元给她把脉，只是气虚，没什么大碍，便把她扶到床上躺下。

而后坐在床边，陪着她。

等她气息安稳，脸上浮现出红润血色后，才放心下来。

陆元将昏睡过去的小英交给侍女照看，转身踏出房门时，天色已泛起青灰色。

一夜将尽。

他站在廊下，静了片刻，没有去静心苑，而是先转向书房。

有些事，他需要先理清楚。

书房内烛火未熄，郑裕已在等候，眼中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王爷。”他躬身，“白枫将军传讯过来说，已到城外，正在入城。”

陆元点头：“程昱那边如何？”

“按您的吩咐，影刃卫已暗中围住院子，程老一直没动静。”

郑裕顿了顿，低声道：

“手下回报，半个时辰前，院中曾有一次微弱灵力波动，但很快平息，似有挣扎。”

陆元目光微凝。

是程昱本魂的挣扎，还是谢无痕又动了什么手脚？

“盯紧。”他沉声道，“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是。”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白枫推门而入，一袭黑袍，肩头有一道新添的撕裂伤，血迹已凝。

“王爷。”

他抱拳，声音有些哑。

陆元看他一眼：“哪来的伤？”

“回来的路上，跟一路人遇到，大概是探子，低估了对方受了点皮肉伤，不妨事。”

白枫飒然一笑，没有放在心上。

“能击伤暗夜魔君，这可不是寻常的探子。”陆元慎重道。

白枫没有再谈论这件事，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裹着的羊皮纸，铺在案上，言道；

“锁龙井，有古怪，突然发生振动。”

陆元走近。

羊皮纸上是以炭笔匆匆绘就的地形图，标注潦草，却能看出是王城西北角一片废弃的旧坊区。

中心处画了一个醒目的字，周围密密麻麻标记着许多符号。

“这是地脉流向？”

陆元手指划过几条曲折的线。

“是，但不对劲。”

白枫指着其中一条线，说道：

“这是王城主灵脉的支流，按古籍记载，应自东南向西北贯穿全城。”

“但我在锁龙井附近感应，发现地脉在此处拐了弯。”

他指尖重重点在‘井’字位置：

“所有流向，都在朝这口井汇聚。不是自然流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的。”

陆元眼神一凛：“吸？”

“像漩涡。”

白枫形容：

“井口周围三十丈，灵气稀薄得异常，连野草都长得病恹恹。但井口之下，我能感觉到极其浓郁的阴秽之气，还有血腥味。”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陆元：

“王爷，那井里恐怕不止是‘污痕’。我怀疑，阴符司这些年通过‘天魔镜’从全城吸走的魂力血气，有一部分……被导到了那里。”

书房内烛火噼啪一跳。

陆元盯着图上那口井，沉默良久。

天魔镜吸收全城魂力，一部分维系法阵，那剩下的呢？

谢无痕大费周章布这个局，总不会只是让镜子‘吃饱’。

锁龙井……锁的是什么龙？

“还有，”白枫压低声音，“我在井口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焦黑色，质地似铁非铁的碎片，边缘有细微的符文刻痕，已被腐蚀得模糊不清。

陆元拿起一片，指尖摩挲，忽然顿住。

他将碎片凑到灯下，仔细辨认那残存的纹路。

那是半个断裂的图腾，龙首，怒目，獠牙狰狞。

但这个龙首的形态，与如今皇室乃至四海龙族常见的图腾皆不相同。

它更古拙，更蛮荒，额生独角，颌下有须如戟。

“这是……”

陆元瞳孔微缩；

“前朝皇室禁卫‘隐龙卫’的标识。”

郑裕倒吸一口凉气：

“隐龙卫？”

“不是说这支卫队就随大皇子一同殉难了吗？”

陆元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碎片。

前朝秘辛，隐龙卫，锁龙井，被导引的魂力血气……

碎片似乎在渐渐拼合，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可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禀报：

“王爷，王妃醒了，说想见您。”

陆元收起碎片，对白枫道：

“你先去疗伤，锁龙井之事，暂勿外传。”

“是。”

陆元走出书房，朝小英的卧房走去，步履却在中庭停住。

他抬头，看向静心苑方向。

母亲……您到底还知道多少？

“告诉王妃，我去向母亲问候下，等会再来看她。”

他转身，径直走向那座始终静谧的院落。

“是！”

侍女欠身回道。

静心苑内，晨雾未散。

苏蓉正坐在院中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她未执子，只是静静看着棋盘，仿佛在等什么人。

自从来到朱雀城后，苏蓉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曾经拄着手杖，直不起腰，满脸褶子，像七八十岁的老太太。

现在，皱纹变淡，脸色恢复了些红润光泽，手已经变得纤细光滑。

估摸着用不了两年，就能恢复成苍老前的模样。

陆元走进来时，她抬眸，微微一笑：

“来了。”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

陆元嗯一声，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白子纠缠惨烈，白棋看似被围，但几处暗伏的活气，却隐隐有反杀之机。

“母亲，”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昨夜……”

“是我。”

苏蓉截断他的话，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

一子落，整盘棋的气势陡然一变。

那几处暗伏的活气骤然连通，如潜龙出渊，反将黑棋大龙拦腰截断。

“谢无痕的神魂造诣，已近乎‘织梦成真’。”

“小英那孩子虽天赋异禀，但终究修行日短，贸然探查，无异于羔羊入虎口。”

苏蓉语气平静，端详着棋盘，停顿下：

“我若不出手，她的隐龙慧眼，今日便毁了。”

陆元握紧拳：

“这谢无痕到底是谁？”

苏蓉放下棋子，抬眸看他，眼中神色复杂：

“他是你舅舅大皇子苏澈最信任的人，也是当年唯一可能阻止神武门之变的人。”

她顿了顿，缓缓道：

“二十多年前，谢无痕观测到归墟异动，与你舅舅一同筹备‘四海归流阵’。阵法核心，需以皇室血脉为引，以四方神王遗泽为基，更需一处能承载滔天魂力的‘阵眼’。”

她的目光飘向西北方向，正是锁龙井所在。

“你舅舅选中了朱雀城，因为这里，有现成的‘阵眼’，锁龙井。”

陆元心头一震：

“锁龙井是……阵眼？”

“是。”

苏蓉点头：

“那口井，并非前朝所建，而是更早。”

“井下镇压的，也并非真龙，而是上古时期，被四方神王联手封印的一缕‘墟龙之魄’，那是归墟本源力量在现世的极少残留，不死不灭，只能封印。”

“你舅舅与谢无痕的计划，是以四方镇钥重启封印，并以皇室血脉献祭，将这道‘墟龙之魄’彻底炼化，作为‘四海归流阵’的永恒动力。”

“如此，归墟通道将永远封闭。”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阵法未成，变故先至，他死了。”

“二皇子苏靖跟三皇子苏昊你两个舅舅为争夺地位，双方阵营的矛盾进入白热化。”

“苏昊与阴符司勾结，窃走了部分阵图，更暗中松动了锁龙井的封印。”

“神武门之变当夜，井中墟龙之魄异动，与归墟共鸣，引动天魔暴走。后来的事，你大概也清楚了。”

陆元呼吸急促：

“所以，谢无痕现在是想继续这个计划？”

“是，也不是。”

苏蓉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他当年的确想封印归墟。”

“但你大舅死后，他重伤濒死，神魂被归墟之力侵蚀后，他变了。”

“现在的他，恐怕是想以更极端的方式完成阵法，以全城生灵魂力为祭，强行炼化墟龙之魄，然后……”

她看向陆元，一字一句：

“不是封印归墟，而是以那道炼化后的‘墟龙之魄’为钥匙，打开归墟最深处的‘门’，将门后的东西接引出来。”

陆元浑身冰凉：

“接引什么？”

苏蓉沉默良久，轻轻吐出两个字：

“永生。”

陆元霍然起身。

“他疯了！”

“他是疯了。”

苏蓉平静道；

“但他的疯，有他的逻辑。”

“他认为现世已腐朽，人族内斗不休，神王陨落，归墟侵蚀不可逆。”

“唯有打破一切，接引归墟深处的‘本源’，重塑天地秩序，才是唯一的生路。”

她抬眸，看着儿子：

“元儿，这就是你的对手。”

“一个怀揣着救世理想，却走上毁灭之路的殉道者。”

晨光刺破雾气，落在院中。

棋盘上。

白子已彻底逆转胜局。

陆元站在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许久，他哑声问：

“母亲，您为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苏蓉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温柔一如往昔。

“因为有些路，你只能自己看清，自己选。”

“告诉你太多，反而是枷锁。”

她退后一步，目光清澈而坚定：

“但现在，你看到了棋局，知道了对手。”

“那么接下来，落子吧，元儿。”

陆元看着母亲离开，忍不住出声问道：

“母亲，这一切都是您布的局，或者，您是执棋者之一，对吗？”

苏蓉脚下一顿，没有回头，淡淡说道：

“天下为局，你我皆是棋子。”

“只要有胆有识，不甘被命运左右，又何尝不是执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