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对弈
苏蓉最后一句话，让陆元很受触动。
是啊。
只要有勇气，谁都可以做执棋人。
记忆中。
母亲是一个温婉娴静的人，不喜争论是非，自打父亲陆震被杀后，她迅速变苍老，整个人没了喜色，变得很平静。
也许。
打那时候起，失去了依仗之后，便做起了执棋人。
陆元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变得如此苍老，说是中了一种毒，得了怪病，只是说等他足够强了，就可以用本源灵气给她疗伤祛毒。
可等他达到了初元境、入玄境、大乘境、归一境，甚至到以后的归墟境，都治不好她。
因为。
她的病，不是以这种方式医治。
从母亲变年轻的趋势看，似乎她掌握了医治自己的办法。
至于这种办法是什么，她没说，没人知道。
更让陆元诧异的是。
印象中，只爱看书的母亲，背后隐藏的真相、身份、实力，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
甚至怀疑。
她已经在归墟境，他和白枫，在她眼里，始终是个孩子。
陆元去找小英。
侍女站在门口守着，说王妃等着等着又睡着了。
陆元没有打搅她，便回书房去，在那里他最踏实。
晨光彻底铺满庭院。
前两日下了雨。
空气清新，光影清澈。
棋盘已在心中铺开。
对手是谢无痕，一个将西南千里河山视为棋局，以众生为子的狂徒。
目的不再是简单的破坏或征服，而是要借血月之夜，以全城为祭，完成一场扭曲的‘救世’仪式。
当然，再顺手再灭掉他西南王。
锁龙井是阵眼。
天魔镜是魂力枢纽。
程昱是现成的内应棋子。
书桌上堆满十八城的奏折。
陆元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展开看。
有人在十八城散布谣言，破坏经济，制造恐慌，到处发生暗杀，混乱。
十八城因派出一半的城防府兵前往断魂原，由坐镇的雷神王统帅，以至于没有足够兵力控制局面，各大城主已经疲于应对。
这说明什么。
皇庭要让西南乱，让他疲于应对，让血月降临时的‘祭品’达到最完美的‘恐惧’状态。
在逼迫他西南王投降，跪伏在皇庭大军的铁蹄之下。
陆元把奏折丢到一边，又拿起一本折子，快速阅览。
西南王亲军和十八城城府联军汇合，共计二十八万，在断魂原南向要塞布阵，抗拒皇庭五十万大军。
二十八万对五十万，兵力处于劣势。
好在断魂原要塞易守难攻，即便皇庭大军五十万之巨，要强行攻破要塞，也绝非易事，更何况雷神王打造的弓弩火炮，足以让他们闻风丧胆。
只是。
朱雀城中内患不解除，扼守海上要塞的玄龟岛不除，始终是谢无痕反叛的杀手锏。
这一局。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王爷！”
郑裕大步进来，低声禀报：
“各城回报，昨夜又有三处小规模骚乱，皆由谣言引起，已弹压。”
“黑岩城与青木城的矿料纠纷，木长风城主亲自押着涉事矿监来了王城，要求当面呈清。”
“让他们来。”
陆元提笔，在纸上快速书写：“一个时辰后，正殿议事。”
“是。”
“另外，”陆元笔尖一顿，“传令雷神王：断魂原防线，从今日起，每日后撤十里。连撤三日。”
郑裕愕然：
“后撤？”
“王爷，这岂不是示弱？皇庭大军若趁机压上……”
“就是要他们压上。”
陆元落下最后一笔，将纸递给他：
“按此方略，调动十八城兵力，秘密向断魂原两翼集结。三日后，我要在野狼谷，看到一场‘溃败’。”
郑裕接过方略，只扫了一眼，便瞳孔骤缩。
纸上不是防守，而是一个巨大的反包围圈。
以雷神王部为饵，诱敌深入，两翼伏兵截断后路，中央精锐直扑敌军指挥中枢。
“王爷，这太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
陆元抬眼，目光沉静如渊：
“谢无痕想看我疲于奔命，我就让他看一场大戏。”
“皇庭大军不是他的棋子吗？”
“那我先剁了这只手!”
郑裕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末将领命！”
他匆匆离去。
陆元转向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白枫：
“是谢无痕的手下伤的你吧？”
“他很强，他的手下自然很强，昨晚小英差点遭了他的道，幸亏我母亲出手打压他，你受伤也实属正常。”
“恢复的怎么样了？”
白枫咧嘴，牵动肩头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死不了。”
“好。”
陆元从怀中取出那枚从锁龙井带回的焦黑碎片；
“你带影刃卫中擅长潜行勘探的兄弟，再去锁龙井。”
“不要靠近，只在周边三里内，给我摸清所有地脉异常节点，灵力淤塞处，以及有无近期人力挖掘或布阵的痕迹。”
他将碎片放在桌上：
“重点查这个纹路，前朝隐龙卫的标识，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
白枫拿起碎片，指尖摩挲那狰狞的龙首：
“王爷是怀疑锁龙井下面，还有东西？”
“不止是东西。”
陆元看向西北方向：
“我母亲说，那里镇着‘墟龙之魄’。”
“但谢无痕若想炼化它，光靠天魔镜吸来的魂力恐怕不够，他一定在那里另有布置。”
白枫眼神一凛：
“明白了，我这就去。”
陆元提醒道：
“谢无痕既以那里为阵眼，必设了防护。若有异状，立刻撤退，不可强攻。”
“是。”
白枫身影如烟，悄无声息消失在门外。
书房内只剩陆元一人。
他走到墙边，抬手按上那幅巨大的西南疆域图，对比幅员辽阔的北域王朝，只是西南一角而已。
指尖划过王城、赤沙城、断魂原……最后停在东海的位置。
玲珑，该回来了。
仿佛回应他的念头，怀中一枚温热的鳞片忽然轻轻一震。
这是霍玲珑临行前，留给他的那枚‘同心鳞’，内有她一缕神魂印记，可模糊感知彼此状态与方位。
陆元闭目感应。
鳞片传来的方向是遥远的海面上，带着浩瀚的水灵之气，以及一股锐利无比的剑意。
龙吟剑意。
她意气风发，正在征战，似乎比他更有自信打赢这场战争。
作为王妃，本该在王城养尊处优，却漂浮在海上，为他这个王爷开疆拓土。
陆元自嘲摇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暖色，给她传信，讲明需神王遗物代替天魔境，以稳固朱雀神王法阵。
霍玲珑很快回应：
她听潮音阁阁主说，当年玄龟岛抢走了他们的宝贝，镇海碑，是沧溟神王留下的身镇海神石，至正至纯，从根源山压制阵眼。
她打算解决掉海上的众多海盗后，联手鲛人族，踏平玄龟岛，把镇海碑带回来。
这王妃，霸气。
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将所有线索在脑中铺陈，串联。
谢无痕的棋路，阴狠缜密，以大势压人。
那他的应对，就不能只守不攻。
你要乱我后方？
我先整合内部，以雷霆手段，将你的闲子一一拔除。
你要耗我心力？
我偏要大张旗鼓，在断魂原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斩你一条臂膀，提振我军民士气。
你要以锁龙井为眼？
我就先摸清你的底牌，等玲珑携镇海碑归来，以水克火，从根源上动摇你的阵眼。
而最后的胜负手……
陆元睁开眼，目光投向静心苑方向。
母亲，您说谢无痕是殉道者。
那对付殉道者最好的方法，不是摧毁他的道，而是让他看见，他的道，错了。
……
八里坡客栈。
谢无痕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副棋。
但与苏蓉那局残棋不同，他这副棋盘是崭新的，棋子莹润，黑白分明。
他执黑子，轻轻落在天元位。
“后撤十里？”
他听着乌鸦刚带回的消息，轻笑出声：
“陆元啊陆元，你这是想示敌以弱，诱敌深入，然后反戈一击？”
他指尖摩挲着棋子：
“想法不错。”
“可惜，你看得见的饵，我自然也看得见。”
他落下第二子，封住白棋一侧气眼。
“传令给宇文烈：陆元后撤，便跟着推进。但主力不可轻动，每日只派前锋营试探性攻击，主力固守营盘，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等血月前一天，再全军压上。”
“我要陆元在决战前夜，不得不将最后的力量投到断魂原。”
“那时候的王城，才是最美味的祭品。”
窗外，又一只乌鸦落下，尖喙中衔着一片焦黑的碎片。
正是白枫在锁龙井发现的那种。
谢无痕接过碎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锁龙井的‘饵’，也被发现了。很好，白枫果然去了。”
他轻轻捏碎碎片，粉尘从指间洒落。
“去吧，查吧。”
“你查得越细，埋在那里的‘梦魇之种’，就会在你心里扎得越深。等你带着一身伤痕和疑惑回到陆元身边时……”
他落下一枚白子，恰恰点在黑棋大龙的要害处。
“你就是我送给他最好的内应。”
棋盘上。
黑棋看似势大，白棋却已悄然布下绝杀之网。
谢无痕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低声哼起那支未唱完的《后庭花》。
曲调哀艳，眸光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