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兵不血刃
殿内的议论声，从平静到剧烈，从偶尔夹杂的脏话，到高密度含娘量的人身攻击。
虽然声音被厚重的石门阻挡，还是隐隐传出来一些。
争论到了极点，大殿里响起激烈碰撞的嗡嗡回响，有人像困兽低嚎挣扎。
凭栏远眺。
落日正沉向海平面，将浩瀚的海水染成一片熔金。
艘战舰群的剪影在金光中拉得老长，沉默而森严，如同趴伏在海面上的巨兽，只等一声令下，便会将这岛屿撕碎。
海风一吹，神清气爽。
没有比兵不血刃，看狗咬狗更愉快的事了。
登岛前。
霍玲珑就预测到了是这种结果。
十面围城的境地，玄龟岛没有援军，死战必亡。
困兽犹斗，战至最后一人？
不可能。
玄龟岛听似海上仙山，修士聚集地，干的勾当跟海盗没有实质区别。
无非是得到朝廷认同的‘海盗’。
这群人眼里只有利益，在外界威胁倾轧的情况下，只会做出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利己决定，绝不会赌上自己的命而扞卫气节。
当然。
海盗是没有气节的，像某些人一样。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压力，长老会内部必乱，自然会推出来一两位替罪羔羊。
只有这样，大家才体面，局面才好看。
“王妃，下面有动静。”
玉龙站在她身侧，耳尖微动，捕捉着风中一切异响，随之准备应对不测。
涟则闭目凝神，手中潮汐之眼的光芒随着海浪的节奏明灭，她在与远方舰队中的鲛人同胞保持联系。
同时在监控岛屿周围的画海面波动，这是及鲛人族独有的感知力。
就好像。
水里的鱼，能捕捉到细微的水波震动频率，是来自自然波动，还是猎物挣扎。
涟忽然轻声开口，眼睛并没有睁开：
“水下有三股暗流在异常汇聚，方向正对码头，约六十人。”
玉龙眼神一冷：
“他们要手动，断我们后路？”
霍玲珑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
“不是冲我们，这是他们之间的内斗。是有人想制造意外，让某些人永远回不去。”
她目光扫过下方码头，那艘挂着白旗的小船上，淡淡说道：
“玄巽还在下面等着呢。”
“看来，殿里有人不想他活着听到接下来的‘决议’。”
玉龙恍然：
“是灭口？还是嫁祸？”
霍玲珑望向开始暗淡的天色，
“或许都有。”
“故意制造意外冲突，让剑拔弩张的局势失控，大战不受控制爆发。”
玉龙问道：
“那我们要不要出手制止?”
“不必。”
霍玲珑摇头：
“玄重若连这点都控制不住，他也不配坐这个大长老的位置，我们看着就好。”
话音落下不久。
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接着是水花溅起的闷响，旋即一切归于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
五长老玄巽有些狼狈地小跑上石阶，脸色苍白，衣袍下摆湿了一片。
他来到霍玲珑身后，躬身低语：
“方才码头有水鬼作乱，已被巡海卫处置，让王妃受惊了。”
“无妨。”
霍玲珑头也没回，言道：
“看来贵岛内部，有些暗流需要清理，才能保证玄龟岛稳定长久。”
玄巽额角见汗，连声称是，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殿内的争吵声，不知何时停了。
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
大长老玄重当先走出，身后跟着其余长老。
每个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尤其是二长老玄煞和三长老玄厉，前者面如死灰，后者双眼赤红，像是要择人而噬。
玄重走到霍玲珑面前三步处停下，深深一揖。
“让王妃久候了。”
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说道：
“我等已有决议。”
霍玲珑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说。”
玄重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此乃我玄龟岛归附条款，请王妃过目。”
霍玲珑接过来，快速扫看。
第一条。
玄龟岛献出镇海碑，并即刻拆除相关阵器，由潮音阁祭司接管护岛大阵改建事宜。
第二条。
玄龟岛交出与阴符司的牵头联络者。
第三条。
玄龟岛战船保留十五艘用于巡岛自守，其余六十五艘战船，一千二百名熟练水手，三日内接受西南整编。
……
一一看过后，大致跟提出的几乎一致。
霍玲珑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看向玄重：
“既然跟阴符司勾结的牵头联络者查出来了，是谁？”
玄重身体微微一僵，面色有些不自然。
是他。
可他能把自己交出去吗？
不能。
显然西南王妃要的是一个态度，一个台阶，通过这件事瓦解玄龟岛内部，而不是撕破脸。
他侧身，让开一步。
两名身着玄龟岛执法黑袍的卫士，押着一个人走上前来。
是主战派二长老玄煞。
他跟阴符司的谢无痕私下最为紧密，有对大长老取而代之的想法，只能把他除掉，稳住局面。
玄煞此刻已没了之前的阴鸷与傲慢，头发散乱，双手被特制的禁灵锁链缚住，嘴角还有一丝未擦干的血迹，显然经过了一番反抗和压制。
玄重声音沉重，掷地有声：
“与阴符司谢无痕联络，策划海上伏击，策动围攻潮音阁，意图破坏镇海大阵者，就是这厮！”
“三长老玄厉听令行事，亦有罪责，但念其多年来为岛屿征战，且堂弟新丧，可从轻发落，革去战堂长老之职，禁足思过。”
玄煞死死盯着玄重，喉咙里发出阴森怪笑：
“玄重，好一手借刀杀人！”
“为了保全你自己，为了这龟壳岛，你把老子卖了！”
“谢先生不会放过你的！”
“阴符司不会放过你们的！”
“相信一个黄毛丫头的花言巧语，一兵一卒不敢动，就缴械投降，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摇尾讨好，你们……呸！”
“你们所有人都会不得好死！”
杀人诛心，才能让这些人彻底震服。
霍玲珑给边上的玉龙一个眼神，她立刻会意，凌厉一刀，捅穿了玄煞的心脏。
哗！
几位长老头皮一麻，有种兔死狐悲的悲凉与恐惧，甚至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
为了保命，保住自己的利益，只能讨好这位西南王妃。
玄煞呜咽一声，瘫软倒地，血顺着青石地面蔓延，眼看就要流到西南王妃脚下。
五长老玄巽赶紧单膝跪地，用衣袖擦拭地面，挡住血的蔓延，嘴里说道：
“西南王妃尊贵高洁，怎能被血污脏了脚！”
众长老虽对五长老有所了解，看到这一举动，还是暗暗竖起大拇指。
要论识时务者，非这孙子莫属！
躺在地上抽搐的玄煞，身体抽动，口中呜咽两声：“畜生，败类……不得好死……”
腿一蹬，嘎了。
这一刻。
霍玲珑深刻体会到帝王为何明知奸佞，却不杀还用，像这样贴心服从的小人，真是留着祸患，杀之可惜。
更何况。
人心隔肚皮。
谁知道忠诚之面背后，是不是包藏祸心？
相对难防的伪君子。
真小人，还是让人比较踏实。
大长老一挥手。
卫士将玄煞塞进麻袋拖走，血染的地面铺上一层红毯掩盖，宛若血腥场面从未发生，反倒被喜庆色掩盖。
霍玲珑看着这一幕，更觉得，这群人不可信，派去断魂原前线，不敢保证他们不会临阵倒戈。
“只是他一人？”她问。
玄重沉默了一下，补充道：
“另有三名执事，五名哨舰统领参与密谋，已全部拿下，关入水牢，听候王妃发落。”
霍玲珑点头，问道：
“大长老，玄龟岛立岛三百年，靠的是什么？”
玄重一怔，沉吟道：
“靠的是纵横波涛的勇气，守望相助的团结，还有识时务的智慧。”
纵横波涛的勇气，源自贪婪。
守望相助的团结，靠的是利益粘合，没了利益，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必然互杀。
所谓识时务，不过是见风使舵，趋利避害。
能把卑劣无耻行径，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不愧是老江湖，脸皮比城墙都厚。
“勇气可嘉，团结难得。”
霍玲珑缓缓道：
“但‘识时务’三个字，最重要，看不清大势，押错了宝，就是灭顶之灾。”
“你们以为谢无痕许你东海霸权，是恩赐？”
“他只是在找一把刀，一把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掉的刀。”
“以为阴符司在乎你们玄龟岛是死是活？”
“你们不过是他们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卒子。”
“今天，我给你们一个做人的机会，而不是当别人的刀和卒子。”
霍玲珑转身，看向所有长老：
“归附西南，你们失去的是一些虚妄的野心，和随时可能招致毁灭的自由。”
“但得到的，是一条活路，一个未来，一个可以在全新秩序下，凭本事和忠诚赢得地位与尊严的机会。”
她将手中的归附条款递给玉龙，对玄重道：
“条款我准了。”
“给你们一夜时间准备，明日辰时，我要在码头看到镇海碑，看到移交的战船和名册。”
“后日，我要在岛上看到西南的旗帜升起。”
“至于三长老和那些关在水牢里的人，明日一并交由潮音阁与我的司法官会审。”
“该杀的杀，该囚的囚。”
长老们深深躬身：“谨遵王妃之命。”
霍玲珑不再多言，带着玉龙与涟，走下石阶。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正没入海平面以下。
天色将暗未暗。
海天之际，一片深邃的靛蓝。
她兑现了承诺。
日落前。
兵不血刃，拿下玄龟岛。
她的睿智和铁血手腕，彻彻底底震服了玄龟岛和鲛人族。
比境界战力更强的。
是皇权。
比威慑人心的皇权更可怕的。
是谋略。
是无形之中，拨弄风云的大道之能。
顺着台阶缓缓而下。
玉龙忍不住低声道：
“王妃，就这么成了？他们会不会阳奉阴违？”
“阳奉阴违？”
霍玲珑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
“他们不敢。”
“玄重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我敢孤身登岛，就有方法让玄龟岛瞬间易主。”
“今日我给他们体面，是恩典，他们不会不识抬举。”
“更何况，让他们已经成了一盘散沙，只会在内耗中逐渐毁灭，我们的人慢慢渗透替代变好。”
“给他们压力，反而会适得其反。”
懂了。
玉龙和涟都暗暗惊叹，惭愧不如，怪不得人家皇族统治北域，怪不得人家霍家能稳坐朝堂。
同样大的脑壳，智慧的分量却天壤之别。
大势已定。
东海。
从今夜起，改姓西南王疆土。
大殿前。
大长老玄重久久站立，众多战舰战船依旧停留在海岛周围，望着那艘消失在暮色中的船，对身后众长老，也是对这座岛屿，说了一句话：
“传令全岛，升西南王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