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阳谋
挂白旗的小船靠近战舰。
五长老玄巽来到霍玲珑面前，弓腰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满脸堆笑道：
“在下玄龟岛五长老，玄巽。”
“王妃亲临，我岛蓬荜生辉。”
“大长老命我前来恭迎，已在龟背殿设下茶席，专候王妃。”
他说话时，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霍玲珑。
获得龙魂传承的她，且铸就了龙吟剑，容颜绝美，气质高贵，且有让人不敢让人直视的尊贵威严。
她周围的守卫，一个个气息强大，怕是七大长老联手，也无法伤害到这位西南王妃。
九十艘战船的阴影，就压在不远处的海面上，遮天蔽日，气势凌云。
果真是玄武岛走到头了。
“只设茶席，不设刀斧手？”
霍玲珑淡淡说道。
玄巽笑容一僵，连忙摆手：
“王妃说笑了！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一句玩笑话而已，五长老何必认真。”
霍玲珑转身，下令道：
“玉龙，涟祭司随我登岛。其余人等，原地待命。若日落时未见我归来——”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甲板：
“便依原定方略，攻岛。”
“遵命！”
众将齐声应喝，声震海天。
玄巽额角渗出冷汗，腰弯得更低了。
小舢板载着四人，缓缓驶向玄龟岛码头。
海浪拍打着舢板，霍玲珑站在船头，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越来越近的岛屿。
沿岸箭楼密布，炮台森严，礁石间隐约有快船游弋。
这一切防备，在她眼中却像纸糊的戏台。
她不是来看戏的。
她是来拆台的。
码头上。
两排玄龟岛卫士披甲执锐，沉默肃立。
见舢板靠岸，齐齐单膝跪地，甲叶撞击声整齐划一。
“恭迎西南王妃！”
霍玲珑踏上岸，脚步不疾不徐。
玉龙与涟一左一右跟随。
玉龙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弓箭手的角落。
涟祭司则半闭着眼，手中潮汐之眼泛着幽蓝微光，与周围海水隐隐呼应，她在感知水下有无埋伏。
从码头到龟背殿，要走过一条凿山而成的石阶。
石阶两侧是陡峭岩壁，上方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霍玲珑却像逛自家花园，步伐节奏半点不乱。
走到一半时。
她忽然停下，抬头看向右侧岩壁某处。
那里，一片突出的岩石后，隐约有弓弦绷紧的微响。
“玉龙。”
她轻声道。
玉龙身形未动，右手却闪电般向后一甩！
一道乌光破空而去！
“啊——！”
惨叫声从岩壁后传来，紧接着是重物滚落的闷响。
一个穿着玄龟岛服饰的弓手从岩壁上栽下，咽喉处插着一枚细长的铁刺。
石阶两侧，瞬间死寂。
所有暗处的呼吸，都屏住了。
霍玲珑看都没看那尸体，继续拾级而上，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岩壁上下所有人都听清：
“下次，要埋伏，记得别拉弦。”
“杀气，藏不住的。”
玄巽跟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发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位王妃……根本不是来谈判的。
她是来立威的。
龟背殿前，七位长老已全部出迎。
大长老玄重站在最前，看着霍玲珑一步步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目光在她腰间的龙吟剑上停留一瞬，随即拱手：
“西南王妃驾临，老朽玄重，携玄龟岛众长老，恭迎。”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霍玲珑还礼：
“大长老客气。”
她的目光扫过七人，在二长老玄煞和三长老玄厉脸上多停了片刻。
玄煞眼神阴鸷，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很是不服气。
而跟她交过手的三长老则低着头，拳头紧握，不敢与她对视。
“殿内已备茶，请。”
玄重侧身，打破安静，伸手有请。
霍玲珑这才收回视线，大步朝里走去。
殿内陈设古朴粗犷，正中一张巨大的黑铁长案，两侧各摆四把交椅，玄龟岛七位长老，加上霍玲珑三人，刚好十人。
霍玲珑在客座首位坐下，玉龙与涟祭司立于她身后。
她将龙吟剑横置于膝上，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殿内本就凝重的空气又沉了三分。
这是，一言不合就拔剑？
侍女奉上茶。
青瓷碗中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无人去动。
大长老率先开口：
“王妃快人快语，那老朽也不绕弯子。”
“王妃信中所提两事。”
“第一，交出镇海碑，交出与阴符司勾结之首脑。”
“不知，可还有商议余地？”
霍玲珑抬眼：
“大长老想如何商议？”
玄重缓缓道：
“镇海碑乃我岛护岛大阵核心，若要取出，大阵威力必损。”
“此阵关乎全岛安危，可否以他物替代？”
“我岛愿献上黄金万两，深海明珠十斛，另有三处珍稀矿脉开采权……”
霍玲珑得他说完，直截了当道：
“不行。”
“本王妃清剿一圈海盗，船上载的黄金宝物，别说万两，十万两黄金也不止。”
“你的这点钱财，我看不上。”
“至于珍稀矿脉开采权，本王妃要控制这片海域，无论是商路、矿脉都归西南王管辖，你们还想占为私有？”
声音不大，却给人极大威慑力。
玄重脸色微沉。
三长老终于忍不住，抬头怒视：
“霍王妃！你莫要欺人太甚！”
“镇海碑已在我岛百年，早已是我岛之物！”
“你说要便要，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霍玲珑看向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玄厉心头一寒。
她语气平和，说道：
“百年前，玄龟岛趁潮音阁内乱，强夺镇海碑，伤鲛人祭司十七名，死者九人。”
“此事，潮音阁典籍有载，当年参与劫掠的玄龟岛水手，尚有后人存活，可作人证。”
“你说镇海碑是你岛之物？”
“那按此道理，我今日率舰围岛，若将玄龟岛打下来，这岛是不是也算我西南之物？”
“你！”
玄厉霍然起身。
“坐下。”
大长老玄重低喝。
玄厉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坐回椅中，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霍玲珑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玄重：
“大长老，我不是来抢东西的。”
“镇海碑本就是潮音阁圣物，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至于贵岛大阵——”
她看向涟。
涟会意，指尖轻点潮汐之眼，宝珠中漾开蔚蓝光晕。
光晕中，浮现出一幅复杂的水流脉络图，正是玄龟岛周边海域的灵力走向。
“贵岛大阵，是以镇海碑为‘眼’，强行汇聚海底阴寒灵力，形成护罩。”
涟祭司声音空灵，讲解道：
“此法粗暴，损碑灵，亦伤地脉。”
“长此以往，不出一甲子，此岛周边海域将成死水，鱼虾绝迹。”
她手指轻划，光晕中的脉络图发生变化：
“潮音阁可另设‘海渊回环阵’，以潮汐自然之力为基，无需镇海碑，护岛之效更胜从前，且能滋养海域，利渔利航。”
玄龟岛众长老面面相觑。
他们只知镇海碑威力巨大，却不知其用法竟有如此隐患，更不知潮音阁竟有替代之法。
这是知识与技术的碾压。
他们视若珍宝，赖以生存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不仅用法错误，而且还有毒。
人家还随手就能拿出更好，更无害的替代方案。
太打脸了。
一个个长老的脸羞赧发烫，怎么有脸跑去潮音阁耀武扬威的？
大长老玄重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镇海碑是最大的筹码，能换来更多让步。
现在却发现，这筹码在对方眼里，可能一文不值。
“至于第二件事……”
霍玲珑再次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交出与阴符司勾结之首脑这事，没有商议余地。”
二长老玄煞冷笑：
“王妃这话好笑。”
“我玄龟岛与谁往来，还需向西南报备不成？”
“阴符司是朝廷官署，我等与官署往来，何罪之有？”
霍玲珑直视他，冷笑道：
“与官署往来无罪。”
“但若勾结阴符司，在海上设伏，意图截杀西南王妃，破坏潮音阁镇海大阵，助阴符司完成血祭邪阵，就是叛国，谋杀，助邪三重罪。”
她每说一桩，声音便冷一分：
“截杀王妃，按律当诛九族。”
“破坏镇海大阵，致归墟裂缝扩大，危及东海众生，此乃滔天大罪。”
“助阴符司行血祭邪法，以生灵为祭品，此为魔道，天地不容。”
“二长老，”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冰刃：
“你说，这三桩罪，够不够杀头？够不够灭岛？”
玄煞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霍玲珑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
“谁做的，谁站出来。”
“交出首脑，余者不究。若无人认，或想包庇——”
她按着膝上的龙吟剑，剑鞘中传来低沉的龙吟：
“我便当你们全都参与了。”
死寂。
殿内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三长老玄厉低着头，额角青筋暴起。
二长老玄煞眼神闪烁，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其余长老或垂眸，或皱眉，无人敢与霍玲珑对视。
大长老玄重闭目良久，终于长长一叹：
这位王妃，是要杀人诛心，下马立威，同时要破坏玄龟岛内部的团结。
交出谁不重要。
只要交出一人，剩下的人彼此都不再信任，更有甚者，会立刻暗中投靠她。
她兵不血刃，拿下玄龟岛。
果真是当朝第一阁老的孙女，西南王妃，心智谋略让人惊心佩服。
他睁开眼，看向霍玲珑，声音沙哑：
“王妃，可否容我等商议片刻？”
霍玲珑看了一眼殿外天色。
夕阳已开始西沉，海面被染成一片暗金。
“可以。”
她站起身，朝外走去：
“我欣赏下玄龟岛上的落日奇景，日落之前，我要答案。”
她走到殿门口，又停下，回头：
“对了，提醒诸位一句。”
“我登岛前，已令舰队做好强攻准备。”
“若日落时未见我安然出岛，或岛上信号混乱……”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那么今夜，玄龟岛的灯火，可能会格外亮些。”
说完。
她带着玉龙与涟，径直走出大殿，在殿外护栏边，俯视远处的海面。
仿佛，身后那七位掌控东海数百里海域的长老，只是七个需要她的下属。
“王妃，会不会有诈？”
玉龙不放心，压低声音问道。
“不会。”
霍玲珑迎着光，微微眯眼，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海景。
等拔掉玄龟岛这个阻碍，等于切断了皇族大军的水上进攻路线，夹击之势自动化解。
紧接着，又说道：
“他们已经内部起了间隙，弥合不了了。”
“玄重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低头。”
“等着瞧吧。”
“日落之前，会有人把刀递到我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