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海上博弈
玄龟岛，龟背山议事大殿。
海风湿咸，穿过石窗，吹得墙上火把明灭不定。
七把黑铁交椅围成半圆，坐着玄龟岛七位长老，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前几日前去围攻鲛人族的独眼三长老就在其中，脸色阴沉难看。
任谁都难想到。
玄龟岛在霍玲珑回西南王城的必经海域，布下天罗地网，就等她落入陷阱。
可等了几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他们的猎物竟然化为猎手，把依附玄龟岛的海盗们，以雷霆之力围剿。
短短几日，攻守已变。
霍玲珑联手鲛人族，围杀玄龟岛。
曾经，鲛人族要镇守法阵裂缝，众多族内高手被法阵羁绊，哪怕玄龟岛围攻，也不能出面应战。
现如今。
镇海法阵得到稳固，鲛人一族倾巢而出，似要把这些年受的窝囊气全部发泄出来。
霍玲珑那封信在众人手中传阅，每个看完的人脸色都难看一分。
“狂妄！”
主战的二长老拍案而起：
“一个黄毛丫头，带一群乌合之众，就敢让我玄龟岛纳降？她以为她是谁！”
大长老玄重坐在首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铁木扶手。
他面前摊着霍玲珑以龙吟剑意画押的战书，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呵呵呵……
大殿里传出大长老的笑声，旋即说道；
“据准确线报，霍玲珑离开潮音阁时，战舰一艘，加上大小船只，不过十多只。”
“她能料到海上有埋伏，转而反其道而行之，短短几日，剿灭收服依附玄龟岛的众多海盗势力，连给我们反应的机会的没有。”
“紧接着，带着收编而来的战船和海岛，联手鲛人族围攻玄龟岛。”
“可谓是，料敌于先，胸怀千军万马，手腕铁血，雷厉风行。”
“试问诸位，如果你们处于这等局面，谁能办到？”
“这是乌合之众？”
这……
连向来亲近阴符司，以阴符司的势力，扩张玄龟岛在海上霸权的大长老都有了投降的意思，众人哪里敢说话？
纷纷低头。
沉默。
各怀心事。
“九十艘战船，三千人……黑水、毒龙、飓风湾，七日连破……”
四长老玄守声音干涩，重复着最刺痛的事实：
“这不是虚张声势，她真有这个实力。”
“那又如何？！”
三长老玄厉霍然起身，眼眶赤红，喊道：
“我堂弟黑蛟的尸首还在黑水岛晾着！”
“此仇不报，我玄厉有何面目统领战堂？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大长老！在下恳求启动‘玄龟大阵’，集合所有附岛兵力，跟她拼了！”
“我玄龟岛立岛三百年，什么时候被人用箭射着战书逼到门口过？！”
他这么说，不是真想拼，是怕。
前几日。
他带领众多修士，驾驶战船，围攻潮音阁，那么好的机会却铩羽而归，怕旧账重提被清算。
于是。
便主动提出应战，而不是退缩，试图规避罪责。
大长老半睁半眯的眼睛下，眼珠微微转动，看了眼老三，心里冷哼一声。
对他太了解了。
虚张声势。
“拼？拿什么拼？”
五长老玄巽这个骑墙派，冷笑一声：
“您是负责战堂的堂主主，分析敌我优势是你的强项，你出去看看海面！”
“看看那一片帆影！”
“我们的主力战船大半分驻各附岛，本岛满打满算能立刻出战的不过四十艘！她的船数是我们的两倍！”
“更别说潮音阁的鲛人，这次是倾巢而出，站在她那边。”
“在水里，我们是鲛人的对手吗？”
大长老闭目养神般，没有回应，任由他们争论。
二长老玄煞看了眼大长老，站起身，开口道：
“潮音阁早就跟西南勾搭上了，这事一点都不稀奇。”
“我收到阴符司谢先生的密信，谢先生说，只要我们再拖住霍玲珑五日，待援军到来，必然横扫霍玲珑和鲛人一族。”
“玄龟岛联合大军，从海路进攻朱雀城后方，让西南王首尾不能兼顾，西南王必败！”
“那时候，霍玲珑便是丧家之犬，东海还是我们的。”
“谢先生承诺，事成之后，这里整座海域，尽归我玄龟岛管辖，诸位建下功勋，定当封侯！”
阴符司画了的大饼确实诱人，可在场的没有一个傻子。
五天？
一日之内不给霍玲珑一个满意的回答，她就要下令发起进攻了。
人死岛沉之后，皇庭大军来了还有什么用？
替他们收尸？
忠心？
气节？
信用？
似乎在帝王术里，这些都是给臣子讲的，臣子给天下人听的。
若是这三样有一样，当年神武门对掏的事就不会发生。
更何况。
阴符司的谢先生也不是什么好人，把他身上扒拉个遍，也寻不出几两仁义道德。
炮灰。
肯定不能当。
玄龟岛，最看重的，是利益。
天下没有谈不拢的买卖，趁着断魂原上西南王和皇庭大军对峙，玄龟岛还有讨价还价的筹码，就不能错失良机。
大长老玄重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谢先生的信，我也看了。”
“但诸位，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西南不败呢？”
“如果谢先生的大事，不成呢？”
他缓缓站起，走到窗边，望着远方那片压迫感十足的帆影：
“霍玲珑不是莽夫。”
“她七日横扫东海，每一步都精准狠辣。”
“劝降，分化，武力震慑，情报探查，她对我们外围水文、暗礁的测绘，昼夜不停。”
“她在为强攻做最后的准备。”
“她给的条件是……”
大长老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交出镇海碑，交出与阴符司勾结的首脑。并未说要屠岛，也未说要夺我基业。”
“她甚至许诺，若降，可保留部分自治，东海贸易有其一份。”
三长老暗暗松了一口气，似乎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悄然坐下。
“这是羞辱！”
二长老怒吼。
“但这是生路！”
四长老针锋相对。
大殿内再次吵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弟子匆匆入内，在三长老玄厉耳边低语几句。
玄厉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回事？”
大长老沉声问。
玄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
“刚收到密报，我们派去飓风湾，试图联络旧部煽动叛乱的人，被霍玲珑的人逮住了。全砍了头，挂在归降船只的桅杆上示众。她还传话过来……”
“什么话？”
玄厉几乎说不下去：
“她说……内乱者，形同此獠。”
“并让降卒指认，哪些是我们安插的钉子，已经清了一轮了。”
霍玲珑预判了玄龟岛会搞内部策反，并提前清洗。
她故意向对方展示强大的控制力和情报能力。
同时。
用最血腥的方式宣告：
“投降后别耍花样，我对你们的底细一清二楚。”
大殿内死寂。
霍玲珑不仅大军压境，还把手伸进了他们内部，轻松捏碎了他们一次反击尝试。
这种无力感和被看透的恐惧，比战舰数量更让人窒息。
一直沉默的骑墙派六长老玄坎，忽然轻声说：
“我的人从一条走私船那里得到个消息，不知真假。”
“说。”
众人异口同声。
六长老叹口气说道：
“西南王陆元，在断魂原好像要打赢皇庭大军。”
众人震惊：
“什么？！”
“五十万对二十八万，他打赢了？怎么可能！”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如果西南王真的在陆上打赢了皇庭，那霍玲珑的背后，就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庞然大物，而不再是他们想象中的‘即将崩溃的逆王’。
这一下，彻底打破了玄龟岛的侥幸和幻想。
投降，不再是耻辱，是“择良木而栖”。
大长老玄重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沉重的清明。
“派使者。”
他说，声音不容置疑：
“去请西南王妃，上岛一叙。”
“大长老！”
三长老和二长老急呼。
“我意已决。”
玄重打断他们，目光如铁：
“战，或许能搏个玉石俱焚，但更可能万劫不复。”
“和，虽失颜面，却存基业，子弟可活。”
“我玄重是玄龟岛的大长老，要为岛上数万子弟的性命负责。”
他看向三长老玄厉，语气缓了缓，却更重：
“厉老弟，我知道你堂弟被杀了，你恨西南王妃。”
“但若因一人之恨，葬送全岛，你死后如何去见我玄龟岛历代先祖？”
玄厉浑身一震，怎么听话外有话？
莫非……
大长老不会把所有罪责推到自己一个人身上吧？
他张了张嘴。
没等他说话，大长老挥手道：
“散了吧。”
“等西南王妃上岛后，我会跟她商议，不要再追查勾结阴符司的事。”
“若是她执意要一个交代，玄龟岛也要给出诚意。”
“不如，到时候投票表决吧。”
说罢，大长老大步出了大殿。
三长老玄厉最终颓然坐倒，拳头捏得咯咯响，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与此同时。
海上主舰。
玉龙正向霍玲珑汇报，关于玄龟岛内乱被清洗的事。
霍玲珑站在船头，望着玄龟岛清晰的轮廓，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涟说：
“你觉得他们会降吗？”
涟目光深邃，言道：
“内部已乱，外援渺茫，加上王妃假传的断魂原捷报，除非七个长老全是疯子，否则该派人来了。”
话音刚落。
了望塔上传来呼喊：
“王妃！玄龟岛方向，出来一艘小船！挂的白旗！”
霍玲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平淡，却传遍全舰队：
“告诉他们，准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