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孙妙青17

甬道上，风卷着宫人还来不及清扫的枯叶擦过青砖，沙沙作响。

年世兰走得很慢，步子虚浮，没有往日里昂首阔步的模样，眉宇间的肆意张扬也消散一空。

颂芝半搂着年世兰，生怕她摔倒在宫道上：“主子，发生了何事，可是有人惹您不高兴了，若有，您跟奴婢说，奴婢让周宁海去收拾她们。”

她家主子生来便尊贵，何曾有过这般虚弱不堪的模样。

若是让她知晓是哪个小贱人让主子变成这样，她定不饶过那贱人。

年世兰血色全无的唇瓣轻启：“颂芝，回去吧。”

收拾谁，她们日后自己都得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苟且偷生，哪有本事去收拾那些人。

颂芝瞧着年世兰的模样，心底很是不安。

“主子，您若不高兴，拿奴婢出出气吧，别憋坏自己。”

绝望的心湖，因这句话，开出一朵绚烂的花。

颂芝这般浓烈的情谊，让年世兰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石头。

她张了张嘴，哽咽的声音在唇齿间打转，最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颂芝的目光从年世兰微颤的嘴角挪开，她搂紧怀里微微颤抖的身子：“主子，别怕，我们还有大将军。”

有大将军在，没人敢欺负她主子的。

年世兰嘴角扯起一抹凄惨的笑，二哥，那人在那么早就对她出手，又如何能不防备二哥。

年世兰回到翊坤宫，殿内的香烛袅袅，便缠上了她的鼻尖，往日里她最爱闻的欢宜香，此刻闻着只觉得闷得胸口发堵，泛着恶心。

她扶住炕桌，哑声吩咐：“都退下。”

“是。”

颂芝不敢违抗年世兰的命令，可她又担忧年世兰会出事，无奈只能趴在紧闭的房门上，以图里头一有动静，她就冲进去。

年世兰屏退了左右宫人，独自立在殿中，方才在养心殿里胖橘说的话，一句一句在她脑子里来回打转。

她最初确实只当是端妃因一己之私害了她的孩儿，毕竟她没想过孩子的父亲，会对孩子出手。

后来，每一回她折磨齐月宾那个贱人，那贱人都会说，她也不知事情为何会变成那样。

那时，她也只以为那些话，不过是齐月宾想少受苦的狡辩之言。

可后来，齐月宾跟她一同封了妃位，虽住的偏僻，也不常出来，但妃位就是妃位，是皇后之下的最高位。

她那时也想过，她哥哥是战功赫赫的年大将军，她父亲和长兄也不是庸碌无为之辈，她自己更是先皇钦赐的侧福晋，如此这般，她才得一妃位。

那打了她孩子的贱人齐月宾又凭什么？

难不成是凭她那家道中落的齐家，还是凭她那敢谋害皇嗣的胆识？

从前这个疑问在心底一闪而过，她刻意压下去不肯深究，仿佛只要不去细想，就窥不见那不堪且可怕的真相。

可今日养心殿一番对答，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到底是捅破了。

原来不是单单端妃胆大妄为，原来太后也掺和在内，甚至皇上也有可能同样是幕后黑手。

年世兰缓缓攥紧了手，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痛，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惑。

这么多年，她一味恨着端妃，到头来，这桩事背后藏着这么多她碰不到的人。

甚至很有可能，她的恨，只落在了一个被推出的棋子身上。

可她也明白，齐月宾不无辜，跟那孩子的一条命相比，她这些年折磨齐月宾的手段，也谈不上残忍。

念头翻涌间，记忆忽然就拽着她跌回多年前那一日。

剧痛如附骨之蛆一般攫住她小腹，温热的血顺着腿根不断往下淌，浸透了她身下的褥子，一片刺目的红。

她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中衣，死死抓着枕席，耳边只剩自己撕心裂肺的痛呼。

她拼尽一切想护住腹中孩儿，可到最后，只落得满床腥红，孩子没了。

那股血腥味仿佛又钻进鼻腔，清晰得如同昨日。

年世兰猛地转过身，一把扫过案上的茶盏。

瓷盏重重砸在地面，“哐当”一声碎裂，碎片四下迸开。

她双眸寸寸迸发出血丝，肩头剧烈地耸动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一声压抑的呜咽自喉咙里挤出来。

孙妙青看到这里，收回视线。

年世兰的哭声不大，却混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一腔真心错付、孩儿枉死却不能报仇的绝望。

77关掉转播画面：“这下胖橘有的头疼了。”

这种时候被年世兰半挑明一切，他要擦的屁股不少。

孙妙青侧头看向正在院子里种花的昙华：“他自己屁股不擦干净，将这么一大坨秽物落在外头，他头疼是应该的。”

若不是他让端妃活到现在，端妃也不会打她和孩子的主意，端妃若没有这一出，她又何必让年世兰清醒过来。

有因必有果，胖橘让端妃活着是因，今日他被迫给自己擦屁股就是果，只能说他自作自受。

“有手段的话，年世兰和宜修还真是一把好刀，一个能替人解决大部分争宠的女人，一个能替人解决孩子面前的挡路石。”

孙妙青很赞同这个观点。

胖橘的到来，并未出乎孙妙青的意料。

她今天给胖橘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胖橘不来试探一下才有鬼。

胖橘坐到孙妙青对面，挥退所有人。

孙妙青看着退出去的人，神色依旧没有半点波动，仿佛接下来要被试探的，不是她一样。

胖橘见她神色依旧平静如水，就知道，这人早就料到了这一出：“今日跟华妃都聊了什么。”

孙妙青指尖针线翻飞：“聊为何残害皇嗣的端妃能坐上妃位。”

这直白不转弯的话，将胖橘想好的话堵在喉咙里。

“你…”

他不信孙氏不知这件事背后的真相，他也不信孙氏不知现在的局势，现在他需要年羹尧，华妃也不能倒在后宫。

【我什么，只能你恶心人，不能我姐妹反抗？】

胖橘喉间那口气顿住，目光沉沉落在孙妙青翻飞的指尖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审慎的威压。

“你倒是会问。”

也敢问。

这个问题孙氏必然不是第一个想到的，可她却是第一个敢开口问出来的。

若是旁人，他还能觉得是胆识过人。

但放在孙氏这里，这不是胆识问题，这纯粹是孙氏想给他添堵。

一时间，整个屋子安静到针落地可闻。

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孙妙青手中针线穿过绢帛的声音，格外的刺耳。

“臣妾只是心中不解，随口一问罢了。”

【端妃打我孩子的主意，你也害我一辈子凄惨，我凭什么忍耐你们。

若不是我还有点理智，知道不能让青海出现问题，我哪还会拐弯抹角的提醒华妃。

我会直接告诉华妃当年的真相，再在背后浑水摸鱼，让年家和那帮御史，将朝堂闹个天翻地覆。】

这话让胖橘盘着十八子的手顿了顿，他都顾不上孙妙青想浑水摸鱼，他满脑子都是端妃打孙妙青孩子的事。

端妃打孙氏孩子的主意，他怎么没收到消息。

“一句疑问，便够搅起风波。”

若当真如孙氏所言，那他倒是能理解孙氏这个借刀杀人的做法，只是这个时机，选的当真是让他头疼。

孙妙青垂眸看着手下渐渐成型的小黄鸭：“臣妾只是把疑问问出来。”

【我只是想知道，孩子在你心里，是不是真的没有女人重要。】

胖橘喉咙一紧，他立刻意识到，孙妙青搞的这一出，或许不只是想看戏。

也有可能是想告诫皇后，谋害皇嗣的事，即便过去再久，也能再度被翻上桌，重新被摊在人前。

“那你可知，有些疑问，问出口，便是祸。”

皇家不能出杀子的丑闻，若这事传出去，他能不能保的住孙氏很难说。

孙妙青嘴上没有接话，但心里却没停下吐槽。

【无关紧要的人一句话都是错，前世甄嬛跟外男共处一室都没关系，呵呵，还真是双标。】

胖橘眸色骤然暗沉。

上辈子甄氏不安于室？

【只可惜这辈子甄氏好像出师不利，刚进宫就被按的死死的，也不知我还能不能看到她跟外男交心。

要是有这个机会，我定然会想法子让皇帝也去看看。

让他亲眼看看，曾经跟他这个“外男”谈情说爱的真爱，是怎么跟别的外男交心的。】

两个外男砸的胖橘眼底惊涛翻涌。

他错愕的看向忙个不停的孙妙青。

这女人是想告诉他，甄氏之所以后来跟外男交心，是因为他开的这个头，让甄嬛觉得，跟外男有来往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这才导致甄嬛不顾皇家颜面，与外男交心？

耳边那一瞬加重的呼吸声，让孙妙青心情愉悦。

【不过这人为何还不去睡他的真爱替身，那可是他上辈子打齐妃脸，雷雨夜丢下华妃，给了连皇后都没有的婚礼的宝贝疙瘩。】

胖橘瞳孔晃了晃。

他虽喜欢甄氏那张俩，可绝没有到孙氏所说真爱的地步，那他在雷雨夜丢下华妃的举动，很可能是想激起两人的矛盾，以此来平衡后宫，制衡华妃。

至于齐妃，估摸着是被气的一时没控制好情绪，不然他很少会不给齐妃脸。

他若真不耐烦齐妃，也不会听齐妃说让弘时帮他也不生气。

“往后这种话，不要再对华妃提起，她性子刚烈，心思重，一旦往偏处想，于你，于宫里，都不是好事。”

他更怕华妃将此事闹大，到时候他不好给年家交代。

孙妙青浅浅颔首：“臣妾记住皇上的叮嘱，必不会再提及此事。”

【哪个正常人能善待残害自己孩子的女人，你以为当初的事能瞒得住几个人，那些人不过是不敢说，可不意味着他们不知道实情。

再说华妃姐姐，她从前或许被情爱蒙蔽了心神，没注意一些漏掉的细节，但在我提出这个疑惑后，想必她能从过去的一些事里，找到蛛丝马迹。】

胖橘捏着十八子的骨节泛着白，心底一个隐秘的疑惑翻涌而上。

既然都能看出来，那为何年家没有一点动静，是年家本就猜到了那件事的真相，一直在隐忍，还是年家在什么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