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Pannacotta Fugo 3

第97章 Pannacotta Fugo 3

第九十七章

“为什么不呢?”梅戴觉得对方的询问是空话,“福葛,如果你真的很在乎这个的话,就把这次行动当做是上级领导的‘微服私访’即可。”

“但我没看出你表现得不太乐意我插手,你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他这么说着,然后不怎么见外地带着福葛抓着自己的手腕往里走。

他都这么说了,福葛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顺着力道进到屋里去。

屋子里的灰很重,而且是积压了很多年、已经和空气中的湿度融为灰白色粉末的积灰。梅戴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就会发出一种很细微的“咯吱”声,同时扬起一小片灰白色的烟尘。托比欧跟在梅戴身后,灰尘让他的鼻子有些痒,却还是坚强地捂住鼻子忍着没有打喷嚏。

福葛走在最后,一进门就看到了地上积灰层上有一串脚印。

那串脚印很浅,但明显比周围的灰尘要新一些。

“有人进来过。”福葛已经进入到了工作模式,小心地蹲下来用手指在脚印旁边比划了一下,“而且从积灰程度来看,是很久以前。至少是……十年前?”他微微讶异,下意识抱怨了一句,“这也太早了。”

十年前。那没办法汲取物件上的声音来模拟复刻案发地点了。

梅戴忽然有点想念阿帕基,[忧郁蓝调]真的很方便啊。

“那是这屋子的主人还是闯入者?”梅戴自然也看到那串脚印,他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它们从门口通往屋内深处,然后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里。

“没法判断,但这串脚印的方向很有规律,这人是有明确目标的。”福葛摇了摇头,“如果是闯入者,说明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在哪里。如果是主人……总之,先顺着走走看吧。”

托比欧四处张望闷不作声,三个人就沿着脚印的方向朝屋内走去。

屋子内部的结构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进门之后是一条很短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一个房间,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通向另一个更大的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曾经的客厅或者餐厅,但现在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几张翻倒的椅子和一张半塌的桌子。

脚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拐进了客厅旁边的一扇门里。

那扇门是半掩着的,门板上有一道很旧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福葛轻轻推开门。

门后的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五六平方米,看起来像是一个储藏室或者小书房。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唯一的光源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小束。角落里堆着一些纸箱和木箱,有的已经塌陷了,有的还勉强保持着形状。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框的玻璃已经裂了,画的内容被灰尘遮住了一大半,只能隐约看出是某种风景。

但由于房间里的地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杂物,脚印被掩盖在了纸箱和木箱之间的缝隙里,这样就无法继续追踪了。

“分开找吧。”感觉福葛可能需要帮忙,梅戴就主动说,“注意别碰太脆的东西,有些纸箱可能一碰就散。”

福葛点点头,朝房间的另一侧走了过去。托比欧回头看了一眼福葛,然后缓缓跟着梅戴也蹲了下来,他安静地帮梅戴翻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小声说:“德拉梅尔先生,去找那边吧?”

梅戴看过去,却发现那双平时总会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主动别开了自己的视线。而且托比欧从刚才开始话就不太多,梅戴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没多说,也听了托比欧的建议去翻找旁边的小矮柜。

翻找的过程中不算漫长,很快,福葛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侧传了过来:“……我好像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样的开场白可不常见。

“福葛,你发现什么了?”梅戴起身,看见福葛正蹲在一个半塌陷的木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有点厚的册子。册子质量不错,封面是黑色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但中间的装订还很结实。

他正翻开了册子的一页,看完后又往后翻了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我不确定这是什么,你可以看看。”他终于开口,把册子递给了梅戴,“这册子摆的地方太怪异了,居然在碗橱里。”

梅戴接过册子低头稍微看一眼。

第一页上写满了方方正正的字。

不是梅戴所熟悉的任何语言体系,但他并非完全陌生。

笔画横平竖直、整体结构紧凑,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地框在一个看不见的小方格里,精致又复杂。

梅戴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个页面,字迹工整而清晰,墨水虽然褪色了但还能辨认。页面之间偶尔夹杂着一些手绘的图表和符号,但那些图表上的标注也都是同样的文字,除此之外就是大篇幅的动能计算公式。

“是中文。”梅戴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内容,呢喃。

福葛的表情很复杂:“那这些就是汉字了?”

梅戴点点头,但他和福葛两个人对这样的文字都一窍不通。梅戴自己是法国人,从小接受的是拉丁字母体系的教育,之后学的新语言除了日语外,也大都是拉丁字母体系内的其他语言;福葛是意大利人,虽然在学术上涉猎很广,但中文显然不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内。

不过使梅戴感到更棘手的其实是“意大利境内的东方元素”这样的组合,他不难得可以顺理成章地联想到那个名字。

阮几之。

但就算知道是他,在场的所有人也看不懂这里面写的什么,一个字都分辨不出。

福葛把册子从梅戴手里拿回去,又翻了几页,然后叹了口气:“但至少我能看得懂这些公式,国际符号的好处就在这里了。”他快速翻着这些书页,抽空和梅戴商量,“你们先翻着,我看看能不能从这些数据里看出什么东西。”

梅戴用手势回应收到后,目光便在储藏室里扫了一圈。

角落里堆着一些纸箱和木箱,梅戴过去打开纸箱发现里面装的也都是书一类的物品。

如果这本册子是中文的,那其他的东西呢?他想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纸上的文字和册子上的完全一样,方方正正的汉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个页面。他又翻了几个纸箱,发现里面装的大多都是同样的东西。

有资料,但看来这里的大部分资料都是中文的,暂时是没法看懂了。

梅戴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有些沮丧,他又看向老老实实待在矮柜旁边翻东西的托比欧。“托比欧,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梅戴轻声呼唤他。

托比欧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然后他蹲着挪挪步子,给梅戴展示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梅戴眨眨眼,过去弯腰顺手摸了摸托比欧的脑袋,对他这样艰难地将自己缩成小团的行为表示安抚,随后打量了一下托比欧新找到的东西。

这只册子的封面是红色的,比刚才那本黑色的要厚一些,边缘磨损得更严重。

他翻开第一页。还是中文,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页上没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只有几个很大的阿拉伯数字。

梅戴欣喜地叫了一声:“福葛,你过来看看这个。”

还没有怎么仔细看那些公式的福葛闻言走过来,马上认出了这东西。“就这?”福葛没忍住,无奈地皱眉说,“这就是一本日历。”

随后他有些嗤之以鼻地无奈叹了口气:“这一本日历能说明什么?”他问,“就算我们看得懂日期,这也只是——”

“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梅戴抬手打断了他,然后伸手点了点福葛手里翻开的那个黑册子,随后又让福葛仔细看看日历最后翻开的一页。

福葛只好照做,而那一页上的数字很清晰。

“好的,1989年11月28日,我没懂。”福葛直白地开口,“这能说明什么?”

梅戴又暗示地把日历凑到了福葛手里的黑册子旁边,然后抬手指了指每个阿拉伯数字或许对应的汉字:“因为这是一本日历,每一页对应着一天。这里印着中文不错,但日期是用阿拉伯数字标注的。月份、日期、星期,都清清楚楚。而这个……”他在“1989”滑动了一下,紧接着划了一下没准意思是“1989”的汉字处,“这是‘1989’的意思,以此类推,那这里就是‘11’,而这儿是‘28’。”

福葛听着,视线随梅戴的手指尖来到自己手里的黑册子上,梅戴把这俩东西对比了一下,随后把册子往后翻了两页,用手指又讲书页标题处的地方圈了圈:“这里。”

“这一串汉字和日历上的字完全是一样的。”他得出结论,“所以你手里的这东西其实是一本日记。”

“应该是阮的日记。”

福葛的疑惑解开又聚拢,他蹙眉明显听都没听过这名字,但那读音模仿得倒惟妙惟肖:“阮?那是谁?”

“他全名为阮几之,是‘热情’的第一代情报组组长。”梅戴回答,“但据我所知,他已经在1989年年末死在官方记录里了。”

“第一代情报组组长……”福葛茫然地眨眨眼,重复了一遍这个头衔,“‘热情’里确实有这么一批人,但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很正常的事,他的机密等级很高。”梅戴把日历递还给托比欧,又自然地摸摸他的发顶,他若有所思地搓搓下巴后回复福葛,“估计在半个月前的‘热情’内部,知道他的人都不超过五个。”

那双垂下的深蓝色眸子叫福葛神色微凛,心底的部分抵触和隔阂又慢慢被渲染为了敬畏和惊讶,他暗自咽了口口水:“你懂得真多。”

“但如果这栋房子真的是阮几之的生前住所,而且和有关系。”随后他就如此说道,“——那这次行动的性质就变了。”

梅戴抬眼,似乎能预料到福葛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从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一次从外帮外派的地盘探查些许线索和情报的侦查任务。”福葛说,“但现在看来这是‘热情’内部的情报任务……我们在帮乔鲁诺收复一块未被收录的‘热情’内部领地。”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梅戴没打算和福葛解释“热情”和“卡莫拉”之间隐秘的联系。

“你说得对……”

“那个……”

他刚准备应和,就和托比欧的话音撞在一起了。

“哦抱歉,我不是有意想……”托比欧面对两束齐刷刷看过来的视线缩了缩脖子,他攥紧手里的日历,下意识站起来想抓梅戴的衣角。

梅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将因为腿麻所以有些站不稳的托比欧扶了一下,耐心地说:“没事,托比欧。你有什么想说的?”

福葛站在原地看着梅戴的侧脸。

梅戴这个人……

顺利撂倒外面的看管人员、知道这栋旧屋的正主是谁、随口说出“热情”的内部情报——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的SPW基金会研究员能做到的事情了。

福葛之前一直以为梅戴只是一个聪明、冷静、擅长分析的人——当然,现在也是——但梅戴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得多。而且不仅仅是“知道”,他还可以把这些信息串联起来,在看似无关的线索之间建立起联系。

这种能力……

福葛摇了摇头,把那些杂乱的思绪甩了出去,然后意识到梅戴正递来几张纸,抬眼,对方正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

“……原来你也没办法翻译吗?”他把那几张纸收回去了一些,有点苦恼地挠挠头,“看来没办法了啊,我们都不认识德语,早知会被卡在这里,我就趁着在意大利的这两年里进修一下了。”

“德语?”福葛意识到自己刚刚走神完全没听到梅戴说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扯到德语上去,但他下意识回答,“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是需要德语翻译吗?我会德语。”

梅戴松了一口气,把那几张纸递给福葛:“那真是太好了,帮大忙了。”

“我的德语水平只停留在‘能听出或看出是德语’的程度,具体到单词和句子,可真的是完全一窍不通了……但毕竟这也是在这里找到的第三种语言,如果可以看懂是什么内容就更好啦。”他不太好意思地笑笑,然后凑到福葛旁边等待他进行翻译工作。

福葛简单瞟了一眼手里的几张纸,它们是白色的,边缘还有点特殊的压纹。原本以为只是什么机密文件,但福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直到最后,他没办法不叫住梅戴,那压抑又困惑的声音里充斥着震惊的颤抖:“德拉梅尔……”

福葛的状态实在不对劲。

“这上面是什么内容,福葛?你还好吗?”梅戴问。

福葛的手指在纸上缓慢地移动着,还在逐字逐句地辨认,嘴唇在微微翕动,但声音很轻地念叨着片段的德语。

过了大概半分钟,福葛终于抬起了头,可视线依旧落在这些德文上。

“我还好,也能看懂这篇文件里的内容。”他说,脸色比之前苍白了很多,睫毛打颤,“我在高中和大学都修过德语……虽然口语达不到母语水平,但词汇量绰绰有余。但这份资料……”说着,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了一线,“上面的内容……”

他没有把话说完。

梅戴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福葛的脸色苍白,手指发抖,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紧的线。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着,像是在逃避。

“上面写了什么?”梅戴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这种时候就需要进一步问出口,不能留福葛一个人做心里建设。

福葛深吸了一口气,先发了誓:“我潘纳科达·福葛对‘热情’衷心不二,今日所见所闻在此后皆诸事藏心,绝不外泄;知秘守秘,终生缄口……”

在场的人之中,身为与“热情”高层地位相当的梅戴就自然成为了誓言见证人,可梅戴不清楚福葛为什么要这么做,正当他想询问的时候,已经知晓梅戴疑惑的福葛便开口说道:“我必须这么做。这上面写的东西,如果泄露出去,足以让‘热情’整个组织土崩瓦解。”

梅戴呼吸一滞,但语气难得没有一丝动摇:“……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福葛把纸递给了梅戴。

“你自己看吧。”他说,“我可以给你翻译。”

梅戴接过那叠纸。纸上的德文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个页面,字迹工整而清晰,和周围那些中文文件的潦草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福葛清了清嗓子。

“这份资料不是普通的报告。”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储藏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它是一份技术备忘录。记录的是某个人、或者某个团队的研究过程。”

他翻了一页:“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记录是1939年。”

1939年,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时候。

这样的时间点让梅戴敏感了点,他用眼神示意福葛继续。

“这份资料记录的是一个军事人物的研究项目。”福葛的声音更低些,他看着文件靠上的几行字,说着,“他是二战期间纳粹德国的一个军事研究人员,这个人被民族主义严重洗脑,一心为当时的德意志奋斗。”

随后他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所有能当上军官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疯狂偏执,这个人也不例外。他研究的方向是——”福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随后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一行字,“辐射增强波动。”

“从这份资料的描述来看,他似乎制造出了一台相当了不起的设备。用来接收和放大某种辐射波动的设备。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科技方面确实取得了小规模的成果。至少在理论上是成立的。”

梅戴难得保持沉默,他皱紧眉头,隐约联想到了一个东西。

“但这里出现了问题,他拿不到接受辐射增强波动的‘真品’。”可福葛之后的话好像更加佐证了他的想法,“而没有‘真品’,这台设备根本就没有被尝试启用过。它只是一个三四十年代的科技造物,被闲置在那里,从来没有真正运转过。”

“‘真品’是什么?”心里的猜想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但梅戴还是谨慎地问道。

“一个……叫做‘石鬼面’的东西。”他念出了那个词,因为是不太常用的词语,所以语气是很明显的困惑,“原文用的词是‘Steinmaske’,石之面具。资料里提到,这个石鬼面是整个项目的核心。没有它,一切理论都只是纸上谈兵。”

果不其然吗……

梅戴沉沉叹了一口气。

“你认识这个东西?”福葛敏锐地察觉到了梅戴状态上的变化,“你知道‘石鬼面’是什么?”

“……我知道。”梅戴承认了,颇为头疼地微微摆摆手,“但现在不方便解释。你先继续翻译。”

“资料后面提到,这个项目在不久之后就被莫名叫停了。”或许之后才是仔细询问的好时机,福葛没有太在意这个,继续平稳地说道,“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说明。就那么不了了之了。这台设备被留在了某处,但资料里没有标明具体地点。”

“发明家呢?发明家之类的人有留下什么署名么?”梅戴问。

“提到了一个名字。”福葛在纸面上找到了那个位置,用手指点了点那处黑色加粗字体,“艾尔梅德达姆。资料里称他为‘开发者’或‘设计者’。所有关于设备的技术细节都出自他手。”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名?”

“不。”福葛摇头,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了一段距离,找到了那个名字,“这里还出现了第二个。”

“修特罗海姆。”

福葛继续往下看,一边看一边在脑中整理信息:“从资料中的零散描述来推断,修特罗海姆应该是艾尔梅德达姆的同事,或者是同级别的军事人员。”他说,“而‘石鬼面’,也就是那个‘真品’在修特罗海姆手里。”

“但他手里石鬼面的来源,资料里写得很模糊。”福葛皱眉,“原文是‘接手了一个神秘项目之后获得了石鬼面’。至于那个项目具体是什么,资料没有提及。可在那之后,修特罗海姆就始终没有松口,没有让其他任何人接触到石鬼面。”

“而且艾尔梅德达姆和修特罗海姆之间的关系并不好。”福葛说着又翻了一页,“资料里多次提到两人之间的摩擦和对抗——艾尔梅德达姆想拿到石鬼面来启动自己的设备,但修特罗海姆把石鬼面看得很严实,根本不给他机会。”

“两个人之间甚至打起了信息战。”他的嘴角稍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很淡的讽笑,“艾尔梅德达姆派了探子去偷窥修特罗海姆的研究进展,但探子只窥见了石鬼面的外貌,连石鬼面具体有什么作用都没搞清楚。而修特罗海姆那边显然也在反侦察,因为他始终没有暴露石鬼面的真实用途。”

“所以这份资料,其实是艾尔梅德达姆在暗中偷窥修特罗海姆的过程中整理出来的零散记录。”

“整个项目说到底就是两个人因为各自的执念而暗中较劲的产物。其中一个执着于完成那台设备来为德意志建功立业,而另外一个则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死死守着石鬼面不让任何人碰。”

说到这里,福葛抬起头,他已经把这整几页所有重点内容都翻译完了,最后还有一点点的好奇和困惑:“现在能告诉我石鬼面到底是什么了吗?”

“它姑且算是一种古代遗迹,是用某种未知材料制成的面具。”梅戴揉揉眉心,他最终说,“佩戴上后可以把人类变成不是人类的东西,那些怪物拥有超越人类极限的体能、不老不死的肉体,代价是需要吸血来维持生命、不能接触阳光。”

福葛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描述……吸血鬼?”

差不多。梅戴说,“但比大多数影视作品的普通吸血鬼要强大得多。我在埃及的时候就曾——”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意识到如果要把DIO的事情从头解释一遍,大概需要一整个下午了……

“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再跟你细说。”于是梅戴改口道,“还有没有其他信息?”

福葛能看出来梅戴刚才说的那些远不是全部,但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翻译。

不过资料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后面几页都是一些零散的技术笔记和计算公式,与前面的内容关联不大,也没有提供任何新的线索。

“一台从未启动过的设备,一个叫做石鬼面的神秘物品,两个互相不对付的德国军官,和一个不了了之的项目。”福葛借着梅戴的手规整了一下那叠文件资料,总结道,“差不多就这些了。”

“不……这不是差不多。”梅戴恍然地喃喃,在两段完全不同的记忆之间找到了一条连接线,“你说的那个设备,辐射增强波动的设备,我有概念。”

福葛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曾经近距离接触过储存那种设备的地方。”梅戴说,“大概是两年前,当时的我和承太郎在杜王町发现了一处实验地点。那处地点在一座海岬底下,是一个被废弃的、类似于实验室的建筑。”

“当时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北海岬’。”

于是两年前在杜王町的故事就顺着梅戴的嘴里变成了简易版本,让福葛尽数知悉。变态杀人狂、替身使者相互吸引、吉良吉影、雷蒙……信息量之大,让福葛都觉得这些故事疯狂又离谱。

“也就是说……”在重点一个都没有落下的讲述过后,福葛勉强理清了事情缘由和过程结局,他缓缓开口,“你两年前在杜王町接触的那台设备,和这份资料里记录的、艾尔梅德达姆在二战期间设计的设备,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就是同一个。”梅戴肯定地说,还给了个很合理的理由,“这资料是二战期间流出来的,能流到意大利就说明所有法西斯合盟国都会或多或少会有此事的风声。”

“而那设施就在同为合盟国的日本,这并不是巧合。”

不管是雷蒙、还是之前偶然间获得的阮几之的个人记录资料,他俩人的所有路线都是围绕着这三个国家行动的。

还有,再结合阿布德尔和简带出来的那张DISC,里面记录了阮几之的个人信息、生平经历、能力,以及进入“热情”之后的所有举动。其中只有一个部分比较模糊,那就是阮几之受迪亚波罗派遣到国外搜索神秘设施的过程。

模糊到只剩下“没有搜查到任何东西”这几个字。

这份资料或许真是由阮保存的没错……毕竟阮几之可是“热情”的第一代情报组组长,但他向迪亚波罗复命的时候说的是“没找到”。

那么不管是阮几之还是雷蒙,他们的搜索目标就都是那个存放设备的“北海岬”。

这样的任务合情合理,因为“热情”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顶替原干部的新任干部不光会继承所有地区和权柄,也会继承前任未完成的任务。

布加拉提他们就是这样从波尔波的手底下接下护送特莉休的任务的。

但当年的阮几之明明找到了。

从各种事后处置来看,他当时无论如何都是已经找到了“北海岬”的状态,但他没有选择告诉迪亚波罗。

储藏室里安静了下来。灰尘在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光柱中悬浮,缓慢地旋转着。

思及此,梅戴也不知道阮几之为什么没有告诉迪亚波罗,但他知道一件事:阮几之在发现北海岬之后选择了隐瞒,而这份隐瞒的代价就是他的生命,因为迪亚波罗后续还下令要求新入伙的雷蒙去将阮几之处理掉。

但如今还有一个谜团。

在DISC里都没有写清楚的、当年那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战斗的结局和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段相当长的沉默。

福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他的表情很复杂,震惊、困惑、不安,还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正在缓慢消化的茫然。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重量,这不仅仅是的内部机密,还涉及到了二战期间的德意志军事研究、神秘的超自然物品、以及一栋在那不勒斯港口附近的废弃旧屋里尘封了十几年的秘密。

梅戴的反应也很奇怪。

福葛悄悄打量自己身旁的人。

梅戴的表情不像是自己的了。

归根到底,福葛都只是一个旁听者、一个翻译官,他虽然被这份机密的分量震到了,但他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事情。

而梅戴不一样,梅戴认识石鬼面,进过北海岬,用过那设备。他身上背负的东西比福葛要多得多。

福葛正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这种沉闷的气氛,也许是一句“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或者“这件事需要尽快告诉乔鲁诺”,但梅戴先一步打起了精神。

“好了,先把其他的事情处理一下吧,现在一直纠结这个也不是办法……”他刚刚经历了一阵头脑风暴,现在还需要暂时歇一歇,但关于最后的资料整理……梅戴觉得等自己结束这次意大利之旅后,肯定还要花很长时间去写一篇关于这件事前因后果的报告了。

文件被折叠、好好保管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福葛刚刚没看多久的公式内容了,于是两个人凑在一起又观察了起来。

“……这些是动能计算公式。”他说,声音里夹杂着处于自己擅长领域之中的隐约兴奋,“和能量守恒有关的——不,不完全是。等等,它涉及到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福葛的目光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着,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翻到下一页、再下一页,然后又从头开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推算什么。

梅戴和托比欧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福葛猛地抬起头,像是刚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那样吃惊,但又立刻开始疯狂地否定自己。

“这不合理。”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这完全不合理。”

但这个世界上不合理的事物还算少吗?替身、吸血鬼、外星人……

等梅戴晃个神的功夫,福葛就把那本日记举到他面前了。

“你看这些公式。”他的手指在纸上快速点着,“这动能计算之后是关于能量转移和时间扭曲的物理方程。在理论上,它描述的是灵魂穿越时空的可能性。”

这次或许真的出乎梅戴的预料了。

“什么?”他也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福葛的语速明显加快了,那种学术讨论时的兴奋和自我否定在他脸上交替出现,“但这些公式的推导过程是成立的。变量之间的关系、常数的取值、边界条件的设定——它们在数学上是自洽的。”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如果这些公式是正确的——”他拿着日记的手在不确定地发抖,“那它们描述的就是‘灵魂脱离原有时间线、转移到另一个时间点’的机制了。”

他的嘴唇抿了抿:“那么说阮的消失——”

福葛没有把话说完,但梅戴已经听懂了。

“你是说……阮几之穿越了?”这样的结论的确配得上福葛的那句“荒谬”。

“我不知道!”福葛拔高声音,强烈地自我否定,“这根本就颠覆了我所有的常识……我只是根据这些公式得出的推理,而且这个推理很牵强——穿越时空,这怎么可能呢?这其中所需要的能量只能从虫洞之中获取!这个名叫阮的人能在地球上爆发出堪比虫洞的能量吗?”

“这怎么可能呢?!”

可紧接着,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但目前除了这个解释之外……”福葛看着日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目光里有着闪烁的挣扎,“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能彻底解释当年的事了。”

“若真如你所说,阮在1989年11月28日之后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任何痕迹。如果他是被人杀死了,至少应该有尸体或者血迹。如果他是逃跑了,以他的情报能力不可能完全不留下任何追踪的线索。”

他抬起头,看向梅戴:“但如果是穿越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他现在不在这个时间线上。”

储藏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梅戴看着福葛一脸挣扎的表情,手里的日记本已经被攥得有些皱巴巴了。

或许当年的真相真是如此?

阮真的在那阵爆炸之中失去了灵魂,灵魂独自穿梭了时空?

……早在知道123号DISC的内容后,凭雷蒙在那次围追堵截之中使用了阮的“灰”,限时体验了[权杖Ace]的部分能力就可以把他们三个人几乎是摁在地上打的程度,梅戴都觉得当初的阮几之和雷蒙之间的战斗完全是阮在放水。

但最后的灵魂穿越,姑且只能解释为意外了。

“果不其然,福葛。”这事算告一段落了,梅戴感觉太阳穴涨涨的,但平静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肯定,“你很厉害。”

福葛愣住了。

“你能在几分钟之内看懂这些公式,还能从中推导出穿越时空的可能性,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不管结论是不是正确的,你的推理能力已经远超常人了。”梅戴心情很好地笑笑。

虽然不知道他穿越到了未来还是过去、穿越了多远、到了什么地方……而且现在离当年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五年了。

或许真的再也见不到这个[权杖]的持有者了。

福葛的嘴巴张了张。

他想说“这只是最基本的物理方程”、“任何人学过高等物理都能推导出来”、“这个结论太荒谬了你别夸我”……但这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谢。”福葛最终接受了夸奖,他的适应力很强,在最近几天已经逐渐熟悉自身周围的氛围,早就学会谦虚了。

梅戴低头看着对方手里那本黑色封面的日记。

在翻看的时候日记内页其实就已经泛黄了,边缘还卷起了毛边,散发着一种被时间侵蚀过的、纸张特有的干涩气味。

这本日记用方方正正的中文记录了一个来自中国的男人在那不勒斯度过的所有日子。

“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梅戴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我会找机会发回阮几之在中国的家乡。他的家人……或许会想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

直到三个人在旧屋门口重新汇合。

那个被梅戴打晕的年轻人还在地上躺着,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梅戴蹲下去又检查一次鼻息,确认对方还活着之后,把他拖到了门口的台阶旁边靠着墙坐好。

“先暂时封锁这里吧。”梅戴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我回头会跟乔鲁诺说一声,让他派人来处理的。这里的资料还有很多未知的内容,这些很重要,不能让其他人再轻易接触到了。”

福葛点点头,把手里整理好的资料袋抱紧了一些。

三个人站在旧屋门口的台阶上,面朝港口的方向。午后的阳光从海面上反射过来,在水泥路面上铺出一层刺眼的光。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梅戴浅蓝色的头发微微晃动。

梅戴侧过头看向福葛。

“福葛。”他说。

福葛正在检查资料袋的封口是否牢固,听到叫他的名字后抬起头:“怎么了?”

梅戴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撒丁岛选择了离开、在过去这些天里一直躲着所有人、被调任到港口外围巡逻、独自一人喝着凉透了的黑咖啡的年轻人。

“回去吧。”他弯了弯眉眼,笑着说。

福葛的动作停住了。

“回大部队。”梅戴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和队里的其他人和好如初吧。”

福葛没说话,下意识也挪开了视线。

“其实你也感觉到了吧,福葛?”梅戴问,语气里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被调到外围不是因为能力不够,也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是因为现在的乔鲁诺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你——你离开的时候没有给出理由,回来的时候也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他只能给你一个不会出错的位置。”

福葛低下了头。

“但这次不一样了……”梅戴不想看到他太过于逃避的样子,于是伸手搭上福葛的下巴,轻笑着直视那双在颤的紫色眸子,“你发现了‘热情’的遗产,阮的住所、秘密技术记录、还有那些中文的原始资料。这些发现足以作为你回到大部队的契机。而且——”

“还记得乔鲁诺说最近一直在物色一个私人教师吗?”

怎么会没有感觉呢……

福葛咬住了口腔里的软肉,用疼痛逼迫自己不要哽咽。

“没错。”梅戴顺手理了理福葛的发丝,垂眸说着,“他需要一个既能教文化课、又能保密的人。你想想——这个位置……是不是很熟悉?”

“你是说……”

“就像你之前教纳兰迦数学那样。”梅戴收回手,“只不过这次教的人是乔鲁诺,教的科目更全面一些。”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福葛的脸上:“这个位置,自诞生起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福葛更用力地咬了一下口腔内壁,淡淡的血腥味和眼眶的酸涩一同涌上五感。

或许自己的眼眶泛红,但还是让福葛强行忍住了,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压了回去:“你是说……布加拉提他们……”

“他们一直都在等你。”梅戴颔首,“他们对你从来没有间隙,福葛。从来都没有。”

福葛在话音刚落便突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很低很标准的鞠躬。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闷,颤抖着从弯着腰的姿势里传出来,“谢谢,德拉梅尔先生……谢谢您愿意走到我面前跟我说这些话。也谢谢他们没有放弃我。”

梅戴的表情不变,清浅又温暖、自然漾开的笑始终挂在嘴边。

“我其实什么都没做。”他伸手扶了一下福葛,轻松地半开玩笑说,“我只是陪你走了一段港口的路而已,真正的决定权在你自己。回去还是不回去,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福葛直起身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很浅,很收敛,在这样一个充满灰尘和霉味的旧屋门口格外真实。

“你就不能老实接受别人的感谢吗?”福葛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能。”梅戴摇摇手指理直气壮地回答,“毕竟我和托比欧就只是来散步的啊。”

福葛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人……”他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些,是出自内心的笑。

托比欧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梅戴旁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个大挂件一样。

“走吧。”福葛说,把资料袋抱紧些,“我该送您回去了。”

三个人从旧屋门口的台阶上走了下来,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三条长长的影子。

走了大概几十步。

就在这时候,有什么东西贴着福葛的后背飞了过去。

那种感觉很怪,不是风不是尘,也不是什么有形的物体。

只是某种存在感忽而掠了过去。有什么东西从身后很近的地方飞过,快到看不见、轻到摸不到,但那种“有什么东西经过了”的感知却实实在在地留下来了。

福葛停住了脚步。

梅戴和托比欧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

梅戴用目光询问。

福葛微微仰起头,看向天空。

午后的天空是那种很深的、通透的蓝色,几朵薄云在高处缓缓移动,像是被风推着走的白色棉花。

阳光很亮,亮到让人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

福葛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他轻轻笑了。

“没事。”他说,风吹起了金色的发梢,“好像是一只鸟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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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JO:圣杯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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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Pannacotta Fugo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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