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苇荡惊鸿 归途泪染
芦苇荡中，水纹还在无声扩散，却迟迟不见接应的船露出头来。武松勒住马，手缓缓按上刀柄，目光如炬扫视着那片随风起伏的芦苇。孙尚香银枪一摆，女兵们立刻呈扇形散开，护住马车与辎重。
鞠芊芊手指扣紧了缰绳，另一只手悄然按在短匕柄上。她能闻到风里夹杂的、极淡的水腥气和……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不是鱼腥，是血。
“武松兄弟！”一声沉雄如雷的呼喊自芦苇深处炸响，几条快船破开苇丛疾驰而出！当先船头立着一尊铁塔般的身影，那人身高九尺，披乌金狻猊甲，未戴头盔，一头浓黑硬发以皮绳草草束在脑后，额前几缕散乱，更添狂放。他面如重枣，目似朗星，最惊人的是那双瞳仁，在日光水影映照下竟隐隐有重瞳之相，顾盼间霸气凛然，正是项宇。他手中是一杆乌沉沉的霸王枪，枪尖犹自滴落血珠，船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黑衣尸体，那些尸体脖颈处皆有一道整齐的切口，显是被一枪毙命。
“让诸位久候了！几条不知死活的水鬼，已送他们见了龙王！”项宇声若洪钟，一按船舷，那魁伟身躯竟轻如鹰隼般跃上岸来，落地时却“咚”一声闷响，显出千钧力道。他先对武松一抱拳，目光随即扫向孙尚香，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欣赏，最后落在鞠芊芊身上时，重瞳微眯，似有寒光一闪，但旋即收敛。
武松下马还礼：“项宇兄辛苦。又是那伙人？”
“不错，水下功夫不弱，但尽是死士，被某擒住两个，竟自震心脉而亡。”项宇语带不屑，随即肃容，“林姑娘已在聚义厅相候，山寨内外已加派三巡岗哨。此地不宜久留，速速上船。”
孙尚香闻言，利落下马，指挥若定。她一身绛红箭袖在风中猎猎，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沙场女儿的不凡气度。项宇在一旁看着，不由赞道：“夫人好气势！不愧是与主公并肩破阵的巾帼。”项宇这话坦荡直接。孙尚香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对此人观感稍佳，抱拳回礼道：“项将军过誉，分内之事。”
鞠芊芊沉默地协助搬运箱笼，她力气不小，动作精准。项宇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在那柄裹得严实的短匕上略一停留，重瞳中闪过一丝审视，却未多言。
众人登船，快船破浪，直向梁山主峰而去。水面浩渺，山势雄奇。鞠芊芊独立船尾，望着迅速接近的山寨，心跳如擂鼓。她怀中那封自己写的信，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船至金沙滩，码头上人影绰绰。为首一位女子，身着素淡的鹅黄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莲青披风，长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除了一支朴素银簪，别无饰物。她身姿纤细，立在深秋水畔的风里，仿佛一枝随时会被吹折的芦苇。面容是憔悴的清丽，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与期盼，嘴唇微微抿着，目光紧紧锁住靠岸的船只，双手在身前不安地绞着帕子。
这便是林晓玉。孙尚香第一眼看去，心头便是一怔。与想象中不同，并非倾国倾城之色，而是另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之美，尤其是那眉梢眼角的哀愁和眼中深切的渴望，让人不禁心生保护之欲。孙尚香下意识挺直了背，握紧了手中枪，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枪缨，心中那份因“正妻”名分而起的、隐秘的比较与一丝微酸，在此刻具体起来。
武松率先上岸，郑重抱拳：“林姑娘，武松奉大哥之命，特来迎你！”
林晓玉急忙还礼，声音轻柔得几乎被风吹散：“武松兄弟……一路辛苦。”她的目光已急急掠过武松，看向后方。
孙尚香踏着跳板下船，步履稳健有力，绛红衣衫在灰扑扑的码头背景中显得格外鲜亮夺目。她走到林晓玉面前，依照礼数，敛衽一礼，姿态大方爽利：“姐姐一路辛苦了。妾身孙尚香，奉夫君之命，与武松兄弟一同接姐姐回瓦岗。”“姐姐”二字，她叫得清晰。
林晓玉闻声，抬眸仔细看向孙尚香。眼前女子明艳如火，英气逼人，周身洋溢着健康与活力，那是长期征战、备受信赖才会有的自信光彩。与她信中读到的“尚香率直忠勇，乃吾臂助”瞬间重合，却又远比文字更具冲击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这就是在他身侧、与他并肩、在他“遗忘”自己的岁月里陪伴他的女子。这酸楚如此真切，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但她迅速压下情绪，多年离索，她早已学会忍耐。她伸手虚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平静：“尚香妹妹快请起，路途险远，劳你奔波。”她的手触到孙尚香的手臂，感受到衣料下紧实有力的肌肉和温暖的体温，与自己指尖的冰凉形成对比。
“分内之事。”孙尚香起身，敏锐地察觉到林晓玉那一瞬间的失神和指尖的微颤，心中那点微妙的醋意里，不由又掺入一丝复杂的体谅，语气更缓了些，“姐姐气色有些弱，可是水土不服？夫君临行前万分挂念，特意叮嘱要好生照料。”
听到孙尚香再次自然唤出“夫君”，林晓玉心口微刺，却又因这“挂念”二字涌起暖流，眼圈顿时红了：“我……我无碍。他……他一切可好？”千言万语，终究只问得出这一句。
武松适时上前，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最里面正是那封火漆完好的铜管，双手奉上，语气格外郑重：“大哥闭门半日，亲笔所书，嘱我务必亲手交予嫂子。”
“嫂子”这个称呼，让林晓玉浑身一颤。她双手接过那冰凉的铜管，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熟悉的铜管，曾承载过多少少年情话，如今又隔了多少沧桑。她紧紧将铜管攥在胸前，仿佛要焐热它，泪水已在眼眶中拼命打转。
就在这时，鞠芊芊上前，在众人注视下，撩衣跪倒，伏身于冰冷的码头石板上。
“罪人鞠芊芊，拜见师娘。”她的额头抵着粗糙的石面，声音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昔日弟子狂妄无知，心魔深种，对师娘多有不敬之念，罪该万死。今日斗胆随行，一为护师娘周全，二为亲向师娘请罪。待送师娘安抵瓦岗，见证师父师娘团圆之礼后，弟子……便了却尘缘，任凭师娘发落，绝无怨言。”她伏在那里，背脊僵硬，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
码头上一片寂静。孙尚香看着跪地的鞠芊芊，又看看紧攥着信、神情复杂的林晓玉，心中那点醋意在这一跪一伏的沉重请罪面前，忽然变得有些缥缈。项宇抱着手臂，重瞳微闪，看不出情绪。
林晓玉的注意力终于从铜管上稍稍移开，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她知道这个名字，知道那些令她心碎的往事纠葛。谢虎信中对此语焉不详，只道“芊芊执意前往，其心可悯，往事勿追”。此刻亲眼见到，这姑娘形销骨立，面色惨白如鬼，那“师娘”二字叫得如同呕血，伏地的姿态是全然放弃抵抗的请罪。
同为女子，那深陷情障不可自拔的苦，她虽未亲历，却能想象一二。自己这些年刻骨相思的滋味，又何尝好过？心中的酸涩、怜惜、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疲惫交织在一起。她终究不是心硬之人。
林晓玉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铜管，那坚硬的触感给了她些许力量。她上前两步，弯下腰，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带着哽咽：“好……好……先起来。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她伸手去扶鞠芊芊的胳膊，触手只觉瘦骨嶙峋，心中又是一叹。
鞠芊芊浑身剧震，抬起头时，满脸泪痕，眼中血丝密布，满是绝望后的空洞与决绝。她看到林晓玉眼中并无恨意，只有悲悯与宽容，还有一丝同病相怜般的哀伤。这一眼，让她一直强撑的某种东西瞬间崩塌，却又仿佛得到了某种解脱。
“师娘……”她哑声唤道，借着林晓玉的搀扶起身，迅速低头退到一旁，肩背却不再如之前那般紧绷到僵硬。
孙尚香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她再次伸手，这次更自然地挽住了林晓玉的另一边胳膊：“姐姐，车马已备好。项宇将军已在聚义厅设下便宴，为姐姐接风，也让我们稍作休整，明日一早便启程。夫君……在瓦岗日夜盼着姐姐回去呢。”
林晓玉左手被孙尚香挽着，右手还残留着扶起鞠芊芊时的触感。她看看左边英姿飒爽的孙尚香，又看看右边苍白脆弱的鞠芊芊，最后目光落在怀中铜管上。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泪意的轻叹，和眼中越来越亮的期盼。
“好，”她轻轻点头，目光越过水面，望向西方，“我们……回家。”
项宇此时大手一挥：“护送嫂夫人回寨！沿途警戒，不得有误！”声如雷霆，霸气尽显。喽啰们轰然应诺，队伍动了起来。而林晓玉将铜管紧紧捂在胸前，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冷的管身和那熟悉的火漆封印，仿佛要透过它感受执笔人的温度。她恨不能立刻打开，却又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失态，更怕……这漫长的期盼在瞬间被读完。她只得将它贴在心口，仿佛这样，信中的话语就能直接传入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