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尺素牵情瓦岗归途
林晓玉指尖颤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火漆封印小心剥开，取出内里折叠齐整的素笺。展开信纸的刹那，熟悉的笔迹扑面而来——“晓玉吾妻，见字如晤。自瓦岗一别，倏忽经年，其间种种恍如隔世。虎每思你梨花带雨强忍悲声之态，心如刀割，愧悔难当……”
只这开头两句，便让她眼前瞬间模糊，泪水断了线般滚落，滴滴晕在墨迹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拭，又怕弄污了信纸，手忙脚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沉静。孙尚香在一旁见状，默默递过一方干净帕子，林晓玉接过，哽咽着道谢，却已顾不得许多，贪婪地逐字读下去。信很长，谢虎详尽诉说了魔化时的煎熬、清醒后的追悔、重建瓦岗的艰辛，字字肺腑，句句情深，更反复提及对当年未能护她周全的痛悔，与盼她归家的急切。当读到“待卿归来，便择吉日行正妻之礼，告慰母灵，亦昭示天下，林晓玉乃谢虎此生唯一正妻，瓦岗之女主，永不相负”时，她终于忍不住，以帕掩口，发出小兽般的呜咽，肩头剧烈耸动，积压多年的委屈、惶恐、思念，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孙尚香站在半步之外，看着她痛哭，看着她因那信中承诺而颤抖，心中那点醋意早已被一种复杂的感佩取代。她虽得谢虎敬重宠爱，却从未得过如此郑重昭告天下的正妻名分承诺。这女子，在夫君心中分量果然不同。她暗暗吸了口气，将那份微涩压入心底，上前轻轻揽住林晓玉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姐姐，夫君字字真心，瓦岗上下都在盼着你。”
武松和项宇也静立一旁，武松面露感慨，项宇重瞳之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似有追忆，似有怅然。鞠芊芊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唯一正妻”、“永不相负”的字句，像烧红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却也让她那份“了却尘缘”的决意，更加冰冷坚硬。
林晓玉哭了许久，才勉强止住，将信仔细叠好，重新放入铜管，紧紧捂在心口，仿佛那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抬起泪眼，看向孙尚香、武松，又看向项宇和远处的鞠芊芊，深深一福：“晓玉失态了……多谢诸位，千里迢迢，为我奔波涉险。”
项宇大手一挥，声如洪钟：“嫂夫人言重！大哥之事，便是某项宇之事！聚义厅已略备薄酒，为嫂夫人接风，也为武松兄弟、尚香夫人洗尘！请！”
一行人上了马车，在梁山精锐的护卫下，沿着盘山道上行。孙尚香与林晓玉同乘一车，车内一时沉默。林晓玉仍紧紧抱着那铜管，目光时而飘向窗外熟悉的梁山水色，时而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管身。
“姐姐，”孙尚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尽量轻松，“梁山气势雄浑，果然是块宝地。”
林晓玉回过神，轻轻点头：“是啊，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终究不是家。”
孙尚香心中一动，看着她苍白侧脸和眼中深切的归意，忽然觉得那些计较实在渺小。她伸出手，覆在林晓玉微凉的手背上：“很快便是了。夫君已将东厢带院的屋子收拾出来，沈斓曦姐姐亲自布置的，说你会喜欢。尚香也挑了得力的女兵，日后听你差遣。”
林晓玉反手握住孙尚香的手，这次用力了些，眼中泪光又现：“妹妹……多谢你。”这句感谢，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真心。
接风宴设在聚义厅，虽不算奢靡，但酒肉丰盛，梁山在座的头领也都豪迈热情。席间除了项宇，白面英俊的“枪圣”赵云率先举杯，言辞恳切地向林晓玉敬酒，赞其苦守高义；身形魁梧的华雄则大块吃肉，豪声附和项宇的护卫安排，称愿为嫂夫人披坚执锐；太史慈与单信义也纷纷执杯，以壮行色。众头领皆是直肠直肚，那份发自肺腑的热络，令武松与林晓玉颇感暖心。
宴至中途，项宇放下酒碗，正色对武松和林晓玉道：“此番接二连三遇袭，对方虽未得手，但其心可诛。某已传令沿水路加强巡哨。明日嫂夫人启程，某意，除原有护卫外，再拨一百精锐步卒随行护持！”
他话音一落，席下一人便腾地站起。只见此人个头不高，圆脸细眼，身材微胖，偏生穿了件不太合身的崭新皮甲，腰间不见刀剑，脚边却立着一对黄澄澄的八角混元锤——那锤头有海碗大小，錾着粗糙的虎头纹，在火光下晃眼得很。正是梁山上有名的“开心果”、功夫稀松却花样百出的“笑面虎”齐国远。
“项大哥放心！武松哥哥、嫂夫人放心！”齐国远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弯腰去提那对大锤时明显有些吃力——那锤子看着吓人，实则是他特制的玩意儿：外层是薄铜皮，里头塞满了棉絮、石灰粉、辣椒面，只在锤心位置嵌了几块实心铁疙瘩添分量。他好不容易拎起来，两锤相碰发出“噗”的闷响，全无金铁交鸣的铿锵。“不是我齐国远吹牛！这一路山高水长，有我这‘齐家霹雳闪电锤’护着，管教那些不开眼的毛贼哭爹喊娘！”他铆足劲儿抡了两下，锤头缝隙竟簌簌飘出些白色粉末，他自己赶紧侧头闭气。
席间几个知情的头领已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项宇无奈瞪他：“把你那破锤子收稳了！回头石灰迷了眼，敌人没倒你先趴下！”转而对武松道，“武松兄弟，国远为人机灵，熟悉三教九流，路上琐事可交与他。若真遇强敌，自然还需你与尚香夫人主持。”
武松抱拳：“项宇兄费心，有劳国远兄弟。”目光扫过那对怪锤，面色如常。
林晓玉也起身柔声道谢。齐国远更来劲了，把双锤小心翼翼往地上一顿，连声道：“嫂夫人折煞我了！叫我国远就行！这趟差事，保管让您舒舒服服、平平安安！”
……
次日清晨，队伍添了梁山百名精锐，浩浩荡荡启程。齐国远果然“尽职尽责”。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头温顺的小毛驴代步，将那对“宝锤”用厚布裹了横搭在驴背上，美其名曰：“马太高，颠簸！驴子稳当，还能驮我的趁手家伙！”一路上，他骑在驴背上，一会儿窜到前头，用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官话跟沿途遇到的各色人物搭讪；一会儿又溜达到孙尚香马车旁，压低声音（其实嗓门依旧不小）介绍沿途风物。
他尤其爱往武松身边凑，一口一个“打虎英雄武二哥”，逮着机会就追问景阳冈细节。有次说得兴起，竟想抄锤子比划，手刚摸到锤柄就被武松淡淡一眼制止：“齐兄弟，锤子重，仔细伤了驴子。”齐国远讪讪缩手，嘿嘿直笑。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总想“展现武力”。有次路边草丛惊起一只野兔，齐国远大喝一声：“呔！看锤！”伸手就去扯驴背上裹锤的厚布，结果布巾缠得紧，他手忙脚乱扯了半天，兔子早跑没影了。他面不改色，整了整衣甲，正色道：“今日且放它一条生路！”孙尚香在马上看得嘴角微抽，林晓玉在车中也以帕掩口。
唯独对鞠芊芊，齐国远有些发怵。有次他拿着自己买的蜜渍梅子想分给大家，蹭到鞠芊芊附近，见她脸色苍白望着远方，便凑过去小声道：“鞠姑娘，尝尝？开胃的……”鞠芊芊恍若未闻。齐国远挠挠头，把梅子放在她旁边石头上，瞥了眼她背上那柄裹得严严实实的短匕，嘀咕道：“年纪轻轻的，背个真家伙，哪像我这对宝贝……”话没说完，见鞠芊芊眼风扫来，赶紧溜了。
……
这日傍晚扎营，林晓玉在孙尚香陪伴下散步，见鞠芊芊独自坐在远离篝火的石头上，身影单薄。林晓玉心中不忍，走过去温言邀请她一同用饭。鞠芊芊依旧垂首拒绝。看着林晓玉担忧的目光，孙尚香轻声道：“回去再说吧。”
夜色渐深，众人都已歇息，唯有一弯冷月悬于中天。鞠芊芊独自躺在简陋的帐篷中，辗转难眠。她缓缓伸出手，探入怀中衣襟深处，指尖触到了那封早已备好的信笺边角。那纸张有些粗糙，摩挲在掌心却有着灼人的温度。她没有取出，只是隔着衣料，细细地、一遍遍地描摹着信的轮廓，仿佛那是她此生最后的依恋，又似是在与过往的岁月无声告别。良久，她的手从怀中撤出，眼神重归一片死寂，望向帐顶的黑暗，了无生意。
不远处，齐国远正蹲在火边，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弄着他那对宝贝锤子——白日里驴子走过一处泥洼，锤柄沾了泥，他正仔细擦拭。旁边一个梁山兵士憋着笑问：“齐头领，您这锤子真要遇上硬茬子，管用么？”
齐国远眼睛一瞪：“你懂什么？真打起来，我一锤砸过去，铜皮破了，里头的石灰辣椒粉漫天一洒——嘿！任他是天王老子也得捂着眼打喷嚏！”说得唾沫横飞，手里抹布差点蹭到火苗，吓得他赶紧把锤子往后挪。
……
又行数日，瓦岗山遥遥在望。号角长鸣，山门大开。谢虎一骑当先，疾驰而来。
“夫君！”孙尚香唤道。
谢虎对她重重点头，随即直扑马车。车帘掀开，林晓玉探出身。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凝在喉间。
“晓玉……”谢虎声音嘶哑。
林晓玉泪如雨下，伸出手。谢虎紧紧握住，将她拥入怀中。林晓玉放声痛哭。
周围一片静默。孙尚香别过脸，嘴角含笑，眼中有光。萧如玥与沈斓曦相视欣慰。
齐国远踮着脚，伸长脖子，小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啧啧有声：“哎呀呀，真真是……铁汉柔情，感人肺腑！”他看得入神，忘了手里还拎着半解开的锤子包裹，布巾一滑，一只黄澄澄的锤头“咚”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几步远，扬起一小撮灰尘。旁边几个梁山兵士终于憋不住，“噗嗤”笑出声。齐国远老脸一红，赶紧猫腰去捡锤子，嘴里嘟囔：“宝贝莫怪，宝贝莫怪……”
人群边缘，鞠芊芊静静立于马旁，看着那对相拥的身影，看着师父脸上毫无保留的痛悔与狂喜。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像。她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瓦岗山巅那最后一抹残阳，眸底映着血色霞光，却空洞得映不出丝毫暖意。
夕阳沉落，人影交错。瓦岗山门在前，新的篇章即将开启。齐国远捡回他的“宝锤”，仔细裹好，心下已然盘算：瓦岗寨中宴饮定是热闹，不知厨下能整治出何等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