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宴定名分 寒刃无声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沉入瓦岗山厚重的轮廓之后，寨门内外灯火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将久别重逢的悲欢映照得愈发分明。谢虎紧紧拥着怀中颤抖的妻子，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多年的愧疚、思念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在这个拥抱中倾泻无遗。林晓玉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双手死死攥住谢虎背后的衣料，仿佛一松手，眼前人便会如过往无数梦境般消散。
孙尚香悄悄拭去眼角的一点湿润，对身旁的萧如玥、沈斓曦露出一个含着泪光的笑。沈斓曦上前一步，柔声道：“主公，晓玉姐姐一路劳顿，风尘仆仆，不如先回屋梳洗安顿。接风宴已备好，只待姐姐缓过精神。”
谢虎如梦初醒，稍稍松开林晓玉，粗糙的手指小心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对，对……先回家。你的屋子，一直留着，斓曦她们添置了许多东西，你看看可还喜欢。”他自然而然地握住林晓玉的手，转身引她向山门内走去，目光片刻不曾离开她的脸。
林晓玉温顺地点头，另一只手仍紧紧抱着那个铜管。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寻找。目光掠过含笑注视的孙尚香、感慨的武松、好奇张望的齐国远，最后落在人群边缘那道孤影上。“芊芊……”她轻声唤道。
鞠芊芊仿佛刚从冰封中惊醒，抬眸望来。她脸上没有泪，没有笑，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她迎着林晓玉关切的视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即垂下眼睫，退后半步，将自己更深地隐入渐浓的夜色里。
谢虎也顺着林晓玉的目光看去，见到鞠芊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低声道：“她自有安置。晓玉，我们先走。”语气里的不容置疑，是对林晓玉的呵护，亦是对某种难以面对之事的暂时搁置。
林晓玉心下黯然，却也不再坚持，由谢虎牵着，步入灯火通明的瓦岗寨。熟悉的道路，熟悉的屋舍，却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与崭新的气象。沿途不断有头领、兵士恭敬行礼，口称“夫人”，目光中多是好奇与善意。林晓玉强自镇定，一一颔首回应，手心却微微出汗。
孙尚香快走几步跟上，与沈斓曦一左一右，低声向林晓玉介绍着沿途变化，哪处是新辟的校场，哪座是新建的匠作坊，语气热络，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林晓玉初归的局促。萧如玥则与武松并行在后，低声交谈着沿途见闻与梁山情谊。
齐国远牵着他的小毛驴，扛着那对重新裹好的“宝锤”，东张西望，啧啧称奇：“乖乖，这瓦岗寨气派！比咱们梁山也不遑多让啊！瞧这寨墙，这箭楼……嘿，今晚定有好酒好肉！”他身边的梁山兵士忍笑提醒：“齐头领，小声些，莫失了礼数。”齐国远一缩脖子，压低声音，眼睛却依旧忙碌地四处打量。
接风宴设在了重新修葺过的忠义堂，比梁山聚义厅更为宏大敞亮。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谢虎坐了主位，林晓玉被让在他身侧特意增设的席位上，孙尚香、萧如玥、沈斓曦等女眷依次相陪。武松作为贵客与恩人，被奉在上首，项宇虽未亲至，但遣来的赵云、华雄、太史慈等梁山头领作陪，加上瓦岗一众核心头领，济济一堂，气氛热烈。
谢虎首先举杯，敬武松、敬梁山诸位兄弟，言辞恳切，豪气干云。三巡过后，他再次起身，环视全场，声音沉缓而清晰地开口道：“今日，除了为武松兄弟与梁山众豪杰洗尘，更要昭告我瓦岗上下——”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于他，以及他身侧微微僵直的林晓玉。
“林氏晓玉，乃我谢虎明媒正娶、结发之妻。昔年变故，致使分离，是我谢虎之过，亦是瓦岗之憾。”他转身，深深看向林晓玉，握住她冰凉的手，“今幸得天地垂怜，兄弟义重，迎回吾妻。自今日起，林晓玉便是瓦岗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与我谢虎同尊共荣。待择定吉日，便行正妻之礼，告祭先母，以正名分，以安人心。此言既出，天地为证，瓦岗上下，共鉴此心！”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旋即爆发出热烈的呼应：“恭喜主公！贺喜夫人！”“恭迎夫人归来！”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晓玉早已泪流满面，想要起身道谢，却被谢虎牢牢按住肩膀。孙尚香微笑着递过帕子，沈斓曦与萧如玥亦举杯向她致意。这份迟来多年的、当着全体核心头领面的郑重宣告，如同定海神针，将她漂泊无依的心，稳稳安放回了故土。
齐国远在末席伸长脖子看着，激动地一拍大腿：“好！这才叫爷们儿！有情有义！”差点碰翻了面前的酒碗，惹得旁边人侧目，他忙讪讪扶好，埋头吃菜，耳朵却竖得老高。
宴席热闹持续，酒酣耳热之际，谢虎与武松、赵云等人谈起江湖事、天下势，豪情勃发。林晓玉在最初的激动过后，渐渐平静，虽仍有些不惯于众目睽睽，但身侧谢虎不时投来的目光、孙尚香等人细心的照应，让她心中暖流涌动。只是她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瞥向厅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有一个少女始终未曾入席。
忠义堂内，宴席已近尾声。齐国远喝得满面红光，正拉着一个瓦岗头领吹嘘他那对“霹雳闪电锤”的“妙用”，引得周围人哄笑。谢虎正与武松把臂言欢，约定明日再细谈。林晓玉在孙尚香的陪伴下，已略显疲态。
谢虎察觉，温声道：“晓玉，你累了，先回去歇息。尚香，你陪姐姐去东厢院子，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林晓玉起身，向众人盈盈一礼，在孙尚香搀扶下离开。经过厅门时，她忍不住又望向那片漆黑的、鞠芊芊所在院落的方向，心中那点不安的阴翳，在疲惫与欢欣的冲刷下，似乎淡了些许，却并未完全消散。
夜更深了，瓦岗寨渐渐安静下来。欢宴散场，灯火渐熄。只有巡夜兵士的脚步声，规律地回荡在山道间。
与此同时，忠义堂侧后方那处僻静小院，冷寂如冰窖。
鞠芊芊已换上了那套粗布衣裤，短匕紧紧缚在小臂。她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封未开的信，和那套换下的旧衣，如同褪下一层早已不属于自己的皮囊。她吹熄了那盏象征性的油灯，转身，拉开房门，一步便要踏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芊芊姑娘，这就要走吗？”一个温婉却清晰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鞠芊芊身形猛地一顿，如同被定身法定住。她缓缓侧头，只见萧如玥提着一盏小巧的绢灯，静静地站在那里。灯火映着她清丽的面容，眼神里没有惊诧，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了然与怜悯。她身侧，还跟着一个睡眼惺忪、被乳娘轻轻抱在怀里的幼小身影——正是阿默。
孩子似乎被夜风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转动着，无意识地朝着鞠芊芊站立的方向望去，小嘴咂巴了一下。
只这一眼，鞠芊芊如遭雷击。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脚却像生了根。
萧如玥示意乳娘稍候，自己提着灯向前走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见你席间神色不对，宴散后又独自离群，放心不下。果然……芊芊，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抬眼看看，看看这个孩子。”
她侧身，让灯光更柔和地照在阿默脸上。“他是谢虎的儿子，但首先，是你的儿子。他身上流着你的血，你曾用生命护过他。你以为你走了，尘缘了了，对他便是好吗？”
鞠芊芊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我留下，又能如何？一个……让他父亲想起不堪过往的生母？我只会是他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