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假子惑敌 真子远遁
谢虎站在院门外，看着窗内昏黄的灯光，听着鞠芊芊压抑的啜泣声，心头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可他更清楚，唯有让阿默远离这是非之地，才能护他一世安稳。
前半夜，谢虎独自在院外站了许久，望着阿默房中熄灭的灯火，手中摩挲着那枚要留给孩子的玉佩。山风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他知道，天一亮，这份短暂的宁静与承欢膝下的时光，便将戛然而止。
第二日凌晨，天还未亮透，山门外便响起了轻微的马蹄声。庞统已乔装成寻常客商，阿默则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被鞠芊芊紧紧抱在怀里。谢虎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阿默的头，声音沙哑：“阿默，跟着这位叔叔走，要听话，好好学本事。爹爹会去接你回来的。”
阿默瘪着小嘴，眼眶迅速蓄满了泪，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只是小手将谢虎的衣角攥得死紧：“爹爹……阿默不走好不好？我舍不得爹爹，舍不得娘亲……舍不得这里。”他年纪尚小，无法分辨那混杂着依赖与恐惧的情感，只觉得离开这个熟悉的怀抱和院子，便是天大的委屈。
他转过头看向芊芊姐姐：“姐姐每天都陪我捉蝴蝶，还教我认花草，晚上给我讲故事……”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甄宓，小脸上满是委屈：“我也舍不得甄宓姐姐，姐姐会给我做甜甜的药茶，还会陪我看医书里的小人儿……阿默不走行不行？”
鞠芊芊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将阿默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孩子的发顶，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阿默乖，姐姐会想你的，你要好好学本事，早点回来……”
甄宓别过脸，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再转回来时，脸上已强撑出一抹浅笑，伸手揉了揉阿默的头发：“是啊，阿默要听话，道长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等你回来，姐姐再教你认更多的药草。”
谢虎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酸胀得厉害。他强忍着泪意，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系在阿默的脖颈上：“这是爹爹当年学艺时，你师祖给的，戴着它，就像爹爹在你身边一样。”
庞统走上前，对着谢虎拱手一礼：“主公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阿默，翻身上马。阿默趴在庞统肩头，小手拼命朝着山道尽头挥舞，哭着喊道：“爹爹！芊芊姐姐！甄宓姐姐！我会想你们的！你们一定要记得来接我啊！”
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鞠芊芊身子一晃，险些栽倒，甄宓连忙扶住她，眼底亦是一片湿润。
谢虎望着空荡荡的山道，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山风卷起他的衣袍，带着几分凉意，他知道，阿默这一走，瓦岗山的风波，虽少了一个软肋，却也多了一份牵肠挂肚。
而廊下的阴影里，贾诩负手而立，听着斥候传回的消息，唇角的笑意愈发冰冷。他望着终南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算计：“终南山，无尘……倒也有趣。这棋盘上的棋子，终究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聚义厅内，诸葛亮凭窗而立，望着终南山方向渐渐消散的蹄尘，手中羽扇停顿。他并非担心庞统的能力，而是那道关于密信来源的疑问，始终如鲠在喉。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计划变更得如此“恰好”……若无人从中作梗，岂能这般顺理成章？他眸底深处的忧虑，并非仅为一路风雨，更是为这瓦岗山上，那只看不见的、可能早已伸向各处的黑手。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
马蹄声渐隐在山道尽头，山门外的风卷着晨雾，吹得谢虎衣袂翻飞。他立在原地，直到那点影子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聚义厅走。
刚踏进门，便觉厅内气氛不对。
萧如玥一身劲装，正单手按在案几上，秀眉紧蹙，见他进来，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军营里练出来的爽利与不满：“谢虎！你倒是能耐！送阿默走这么大的事，竟半句都不与我们商量？”她是镇北王的女儿，素来不喜拐弯抹角，想起阿默那软糯的模样，心头便一阵发堵，“他才多大？千里迢迢去终南山，路上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谢虎还未来得及搭话，站在一旁的林晓玉，素色衣裙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她大病初愈，又经了梁山那段相思之苦，性子依旧柔婉，却也带着几分委屈，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夫君……阿默昨日还拉着我的手，说要我教他读诗。你这般仓促便送他走，连让我们再看一眼、再嘱咐几句的机会都不给……”话未说完，眼圈已红，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
沈斓曦则端着一杯刚温好的茶，缓步走上前，将茶递到谢虎手边，眉目间是大家闺秀的端庄，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赞同：“夫君，此事做得不妥。阿默虽不是我亲生，却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这般独断，既寒了姐妹们的心，也显得太过轻率。”她精通医术，最是知晓稚童远行的风险，想起阿默那怯生生的模样，心头便沉甸甸的。
孙尚香站在最后，一身素白长衫，鬓边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她刚从江东的局里抽身，眼底还带着几分疲惫，此刻望着谢虎，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我以身为饵，设下假阿默的局，为的是护瓦岗和梁山的周全，护这院里的人周全。可你倒好，一声不吭便将真阿默送走，连句交代都没有。若不是我偶然听闻真相，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她为了谢虎，甘愿周旋于周瑜与瓦岗之间，此刻的埋怨，带着几分心寒。
谢虎看着眼前四位夫人，心中五味杂陈。他接过沈斓曦递来的茶，却没有喝，只是低声道：“我并非有意瞒你们。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贾诩在暗处虎视眈眈，石杰人‘身份’未名，江东的眼线也未曾撤去，走漏半点风声，阿默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谢虎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眸，目光逐一扫过四位夫人，最终定格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低沉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谢虎的儿子，岂会只托付给一人之手？”他顿了顿，“三日前，密信已发往梁山。此刻，子龙与文远应当已扮作商旅，坠在士元车队十里之外。一明一暗，方可万全。”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萧如玥眉头微松，却依旧哼了一声：“算你还有分寸。下次再这般独断专行，休怪我带人闯了你的书房。”
林晓玉轻轻舒了口气，眼底的委屈散去几分，柔声道：“既如此，那便好。只盼着子龙将军与文远将军能护得阿默周全，也盼着他在终南山，能平平安安的。”
沈斓曦点了点头，语气也软了下来：“既已有万全之策，那便罢了。我已备好了些强身健体的丸药，让斥候快马加鞭送去，路上也好给阿默带着。”
孙尚香静静地听着，眸中冰雪渐融，化为一缕复杂的了然，其间或许还有一丝未被察觉的叹服。她微微颔首，声音轻了几分：“原来……你布的是连环局。假子惑敌，真子暗度。如此，江东、贾诩，乃至所有明暗之敌，视线皆被搅乱。”她顿了顿，抬眼直视谢虎，“只是，这局中，我们众人，是否也都成了你算计的一环？”
谢虎抬眸看向她，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想要解释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被孙尚香这一问戳中心事，谢虎未及说出口的，是更深的两重布置。在那明暗两路护卫之外，他真正的“暗刃”，早已悄然出鞘——三徒弟阿墨，十徒弟星月。此二人不属瓦岗明面序列，并对谢虎有些许暗恋。
阿墨擅使暗器，指尖一枚银针便能取人性命于无形；星月精于暗杀与隐匿，纵是踏雪而行，也能不留半点痕迹。这两人是他放在梁山暗处的利刃，平日里极少露面。
谢虎的目光越过诸位夫人，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布下了他能想到的所有保险，却依然无法驱散心头那缕阴霾——诸葛亮关于密信来源的疑问，如同鬼影，缠绕不去。这瓦岗山上，究竟还藏着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盯着阿默，盯着这风雨飘摇的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