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孤燕惊澜 血脉羁绊
月色凄清，照着山坳中纵横交错的沟壑与焦土。尘埃缓慢沉降，混合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萧如玥被阿墨搀扶着，踉跄站定。她的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裙裾沾染了泥污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凌乱不堪。可这些皮肉之苦，远远不及她心中翻江倒海的久违记忆，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本是镇北王萧家的女儿，虽非顶尖豪门，却也家风清正，自幼习文练武，心气颇高。后来因缘际会得了些机缘，与谢虎相遇，练就一身不俗的轻功与剑法。加上性情洒落，心思灵巧，独自闯荡江湖这几年，虽也经历过风波，见识过人心鬼蜮，却总能凭着机变和不算太差的运气化险为夷，甚至赢得几分“镇北孤燕”的微名。她曾以为自己见过世面，胆气足够，足以在这纷乱世间保有方寸从容。
可直到今夜，直到此刻。
先前被徐福邪力遥遥锁定、灵魂几乎要被抽离的冰冷窒息感，尚未完全从骨髓中褪去。她亲眼见夫君谢虎那铁塔般的汉子浑身浴血、经脉贲张仿佛要爆开的惨状，见阿默那双清澈眼眸被疯狂暴戾吞噬、化作龙瞳的骇人模样，见石杰人看似从容布局，却转瞬面如金纸、几欲呕血的诡谲与惨烈，更见赵云、小龙女这等绝世人物，竟也被那漆黑邪力震得步步后退，嘴角溢血！
这根本不是她所熟悉的江湖争斗！不是刀来剑往，不是内力比拼，甚至不是千军万马的冲阵。这是近乎“道”与“魔”的碰撞，是牵引龙脉、窃取生机、解析能量、引动天威……这些字眼每一个都超出她过往的认知边界，其带来的威压与破坏力，让她那些引以为傲的轻功、剑招，显得如此可笑，如同孩童挥舞木棍，试图阻挡山崩海啸。
后怕，此刻才如同冰冷的藤蔓，密密麻麻缠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怕。怕那徐福并未死透，怕那碎石堆下骤然再伸出漆黑的鬼手；怕谢虎父子体内那可怕的力量再次失控，届时无人能制；怕那神秘出现又悄然消散的金色光柱背后，藏着更莫测的意志与危险；更怕自己下一次，是否还能有这般运气，仅仅是被气浪掀翻，擦破点皮？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阿默身上。
少年被甄宓和孙尚香小心平放在一处稍干净的坡地，脸色白得吓人，唇上毫无血色，额头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虽已止了血，却显得格外刺目。昏迷中的他眉头紧蹙，仿佛仍陷在无尽的痛苦梦魇里，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蜷缩，似是还攥着那杆霸王枪，似是还在与体内翻涌的魔龙之力抗衡。
就是这道身影，让她心底最柔软、也最陌生的角落，泛起尖锐的刺痛和无法言喻的担忧。
她与阿默实际接触其实不久，只因因缘巧合，早已知晓他是谢虎与他的女徒弟鞠芊芊，在本该是她与谢虎大婚之夜所诞下的孩子。当年撞破那一幕时，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逃离这场荒唐的婚宴，逃离那个她曾倾心相待的男人。直到辗转回到瓦岗寨，听闻谢虎因她的离去、因这突如其来的孩子心神大乱近乎疯魔，她终究狠不下心，怕夫君神志不清再受刺激，便咬着牙，成了对外认领阿默的“母亲”。后来世事纷乱，父子二人又失散多年，直至近日才堪堪寻回。这孩子性子鲁直，不擅言辞，却意外地纯粹重情。她曾调侃过他握枪的姿势太过笨拙，指点过他几招粗浅的江湖门道，见过他练枪时从晨光熹微到月色满天的专注，也见过他因父亲一个赞许的眼神，便亮如星辰的眸子。她虽对外认他为子，心底里却总觉得这层关系隔着一层薄纱，只当他是个有趣又有点可怜的弟弟，从未有过真正的母子牵绊。
可当徐福的邪力试图同时攫取他们父子，当阿默失控狂吼、周身暗金气劲翻涌，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沦为只知毁灭的怪物时，那股从心底涌起的、近乎窒息的恐惧，还有想要冲上去做点什么的冲动，猛烈得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
那不是对同伴的惺惺相惜，不是对弱者的恻隐之心，那更像是某种刻在血脉里的牵连，被这场生死危机骤然唤醒，滚烫而真切。
她想起自己刚才被阿墨一把拉起时，竟还下意识地撕着衣襟，想为他擦拭额头的血迹。多么无用，多么不合时宜的举动！在那等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她的这点关心，和那方轻飘飘的布帛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我能做什么？”
这个念头反复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手足无措。她抬眼看向四周，每个人都在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力量。赵云、吕布手持兵刃，一左一右警惕地巡视着山林四周，枪尖戟锋的寒光划破夜色，他们一边留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一边抬手擦拭着伤口的血迹，哪怕肩头、手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脊背也挺得笔直；小龙女寻了一块平整的青石，闭目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灵剑气，正在调息疗伤，她的白衣染了尘污和血点，却依旧难掩那份出尘之态，气息虽微弱，却愈发纯净；甄宓与孙尚香正一左一右守在阿默身侧，双掌抵在少年的后心，两股温和却绵长的真气缓缓渡入，试图护住他的心脉，压制他体内仍在躁动的魔龙之力，二人的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角的血丝还未拭去；星月搂着阿墨的胳膊，低声在他耳边说着宽慰的话，少女的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泪水，而阿墨则咬着牙，强撑着身上的伤势，目光须臾不离谢虎和阿默，双拳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连重伤的谢虎，也正挣扎着试图坐起，被张辽死死按住，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还在念着儿子的安危。
唯有她，萧如玥，像个误入神魔战场的凡人，空有满心的焦急，却什么也做不了。她的轻功，在这山林间或许能踏叶而行，却避不开徐福的邪力触手；她的剑法，在江湖中或许能斩金截铁，却劈不开那翻涌的黑气龙影。
江湖经验告诉她，此刻应该保持冷静，观察四周环境，记住撤离路线，准备随时应变或带着众人撤离。可心底那份陌生的悸动与担忧，却搅得她心绪不宁，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阿默惨白的脸，飘向他那紧蹙的眉头。
“咳咳……”
谢虎又咳出一口淤血，紫黑的血珠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狰狞的痕迹。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徐福……那老魔……死了没有？”
话音未落，赵云已持枪迈步走向那堆掩埋徐福的碎石，银枪的枪尖挑着一缕纯阳真气，小心翼翼地拨开几块棱角分明的巨石。碎石之下，只有一滩紫黑腥臭的血迹，还有几片破碎的黑袍残片，那黑袍上的邪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化作缕缕黑烟融入夜色，而徐福的躯体，竟已不知所踪！
“遁走了。”
赵云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枪尖挑起一片染血的碎布，布帛上的邪气沾到纯阳真气，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化为飞灰，“他被源初碎片和天威光柱重创，伤及本源，形神俱损，但绝未死绝。此地留有余力牵引，不宜久留。”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在所有人刚稍显松懈的心弦上，让那根弦再次绷紧，甚至比之前更甚。萧如玥更是心头一寒，那种被毒蛇在暗处窥伺的阴冷感，骤然从脊背爬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徐福那般的邪异实力，即便重伤，也依旧是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而石杰人离去的方向，此刻已是幽暗一片，林影婆娑，毫无声息。那个神秘的男子，如同他突然出现一般，又突然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了无数的谜团。那枚能解析能量、破邪功的源初碎片，那套以自身经脉为引的残缺法门，那眼中闪过的了然与冰冷的嘲讽，还有那句低不可闻的“变数，果然出现了”……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团迷雾，萦绕在众人心头。可此刻，人人带伤，精疲力尽，竟无一人有余力去深究，甚至连追上去问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走！”
谢虎一把推开张辽的手，以战刀撑地，在张辽的搀扶下艰难站起。他的腿骨似是受了伤，站立时微微发颤，可目光扫过昏迷的儿子时，那份痛楚与坚毅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先找个安全地方，调息疗伤，从长计议。”
没有多余的话语，众人相互搀扶着，迅速收拾起残局。赵云将银枪背在身后，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吕布手持方天画戟断后，张辽扶着谢虎，小龙女调息过后气息稍稳，走在队伍中央护着甄宓和孙尚香。孙尚香弯腰背起阿默，少年的身形不算矮小，可在她的背上，却显得格外单薄，甄宓则在一旁照应，时不时探一下阿默的鼻息，确认他的气息是否平稳。
萧如玥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伸手扶一下孙尚香的胳膊，帮她分担些许重量，手可伸到一半，却又僵在了半空。她的这点力气，在孔武有力的孙尚香面前，似乎根本不值一提，只是徒增麻烦。
“萧姐姐，你扶着点阿墨吧。”
星月注意到了她的细微动作，这个聪慧的少女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低声开口，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却透着一股贴心的暖意，“阿墨伤得不轻，内腑受了震荡，还要强撑着，她走不稳。”
萧如玥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伸手扶住阿墨的胳膊。少女的臂膀传来微微的震颤，还有着依靠过来的重量，那点真实的触感，让她飘忽不定的心神，终于稍微落到了实处。原来她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她还能扶住一个人，还能为身边的人，贡献一点点支撑的力量。
阿墨感受到了来自她的支撑，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感激，又带着一丝愧疚，“萧主母，让你费心了。”
“无妨。”萧如玥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走稳些，莫要再伤了身子。”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撤离这片修罗场，脚步踏在林间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心事，徐福的遁走，石杰人的神秘，谢虎父子体内的魔龙之力，还有那道突如其来的金色光柱，以及前路的未知，都像一块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如玥扶着阿墨，跟在队伍中，她的脚步不算快，却走得很稳。她不时回头望向那渐渐远离的山坳，月光下，那片曾经爆发过惊天大战的土地，显得格外狰狞，沟壑纵横，焦土遍地，连林间的草木，都被气浪摧折了大半。
她又抬眼望向前方，孙尚香的背影稳稳的，背上的阿默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夜风穿过林梢，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散不开的愁绪，在林间绕来绕去。
她握紧了扶住阿墨的手，指尖冰凉，却依旧不肯松开。
江湖儿女，向来不惧刀剑，不惧生死，她萧如玥闯荡江湖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当面对的不仅是冰冷的刀剑，还有藏在命运与血脉中蛰伏的魔龙，还有那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无边迷雾，还有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威与棋局时，那份曾支撑她独行千里的“自如”，竟显得如此单薄，如此渺小。
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独来独往的镇北孤燕，不再是那个只是名义上认领阿默的“母亲”。那份因阿默而生的牵挂，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羁绊，被这场生死危机彻底唤醒，便再也无法收回。而这份牵挂，或许正是将她从此真正卷入这场浩瀚乱局的开始。
前路茫茫，夜色正浓，山林深处，不知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徐福的阴魂不散，石杰人的谜团未解，魔龙之力的隐患未除，天威光柱的背后更是迷雾重重。可萧如玥的脚步，却不再迟疑。
她扶着阿墨，一步步跟在队伍中，向着山林的深处走去。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搀扶着阿墨的手上，也落在前方那道昏迷的少年身影上。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也会陪着谢虎，陪着阿默，走下去。
因为从今夜起，他们是家人，是血脉相连的家人，是要一起面对这世间所有风雨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