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涅盘凤牌 生死契谜
晨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少年端着粥碗的手上。
鲁智深憋了半天，挠了挠光头，压低声音问道：“兄弟，洒家看了你半天，心里总犯嘀咕……你现在到底是个啥？是人是魂？”
这问题悬在空气中，像一块落进水里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去。满堂的人都停了筷子，目光或明或暗地落过来。
少年抬起眼，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我也不知道。”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是人，我没有肉身；说是魂魄，我又能吃饭喝水，能触碰到这碗的温度。”
他用指尖敲了敲碗沿，青瓷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是残魂，可我又完整地记得前生所有的事，记得海底那颗丹丸崩碎时的痛，记得那些被我放走的魂魄回头望我时的眼神。”
他顿了顿，低下头去，继续喝粥。
谢虎攥紧了手里的炊饼，指节泛白。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
孙权放下粥碗，紫髯微动，声音低沉：“先生以命换命，崩丹解放千魂，此等壮举亘古未有。天道有常，亦有变数，先生如今这般，或许正是天道对先生的选择。”
周瑜轻轻摇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羽扇——那羽扇在地牢里藏了十八年，竟还完好——点头道：“仲谋所言极是。先生如今介于生死之间，非人非鬼，非仙非妖，恰是那‘变数’二字的最好注解。”
英布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闷声道：“管他是什么！反正是好人，是恩人，是咱江东认的恩公！”说着又抓起一个炊饼，狠狠咬了一口。
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谢虎心头一颤——像极了十八年前，那个站在东海边说要下海崩丹的人，也是这样的笑。
“其实，”少年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瓦上的初雪，“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古月轩问。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赤红凤牌，放在桌上。
凤牌遇光，内里隐隐有赤金色的流光游走，时而凝成凤首，时而散作星屑，美得惊心动魄。
“这凤牌，”少年说，“灵域守护者曾言，此乃奖励，可重塑根基、逆转生死。谢将军手里那枚青碧的，也是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可我们只知道它‘能做什么’，却不知道它‘是什么’。”
周瑜眉头微蹙，羽扇停了摇动：“先生的意思是……”
“我是说，”少年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凤牌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涅盘之力，是什么的涅盘？凤凰的？还是别的什么？”
“若只是凤凰，那凤凰又从何而来？”
“若这力量真的可以逆转生死，那十八年前……”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十八年前，若他们有凤牌，林晓玉是不是就不用死？
谢虎的呼吸粗重了一瞬，旋即压下，声音沙哑：“先生，晓玉的事，与你无关。那是她的命。”
“可我不信命。”少年说，目光直直地看着谢虎，“十八年前我不信，所以我下海崩丹，救了那一千多魂魄。十八年后我还是不信，所以我带着你们进了灵域，取了凤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苦气息。
“鲁大哥刚才问我是人是魂。”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传回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凤牌，或许能给我一个答案。”
“给我一个……真正活过来的机会。”
谢虎猛地一拳砸在桌角，震得碗筷乱颤。
“先生！”他的声音发颤，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你是说，你能复活？能真正活过来？！”
少年转过身，逆光里只剩一道清瘦身影，声音轻而稳：
“不只是我。”
他走回桌边，将那枚赤红凤牌推到谢虎面前。
“谢将军，你想让林晓玉活过来吗？”
谢虎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愣在原地。
“凤牌能逆转生死，”少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它需要的，不是什么祭品，不是什么术法，而是一个‘因’。”
“十八年前她死，是因我崩丹，东海震荡，她替我挡了那道余波。”
“她是替我死的。”
“所以，若这世上有人能用凤牌复活她，那个人，只能是我。”
少年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窗外传来瓦岗弟子操练的呼喝声，整齐而有力，衬得这一室寂静愈发沉重。
谢虎站在那里，铁塔般的身躯微微发抖。他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夜晚，林晓玉倒在他怀里，血染红了他的手，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
“虎哥……别怪石先生……他是好人……”
十八年了。
每一个深夜，他都能梦见她。
梦见她穿着那件寿衣，站在门前，说“我好冷”。
他以为这一生，都只能这样了。
可现在，少年说，她能活过来。
“先生……”谢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少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悲悯。
“我不确定。”他实话实说，“但我愿意试一试。”
“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枚凤牌，又看向谢虎手里那枚青碧的。
“只是，若我真的用凤牌复活林晓玉，我自己会怎样，我不知道。可能会彻底消散，可能会变成真正的孤魂野鬼，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所以，这件事，得问你的意思。”
谢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问他的意思？
这是石杰人用命换来的机会，是能让晓玉活过来的机会，他有什么资格说“不”？
可他若说“好”，就意味着要眼睁睁看着石杰人再次走向未知的结局。
十八年前，他在东海边没能拦住他。
十八年后，他要亲手送他走吗？
孙权看了看众人，沉默片刻，只是低声道：“谢将军，此事重大，先生既有此心，我等自当听凭差遣。”周瑜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神色间满是敬重。
少年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谢虎，等他开口。
谢虎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良久，他忽然动了。
他大步走到少年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沙哑而决绝：
“先生，晓玉的命是你欠的，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要做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请先生，让晓玉活过来。”
“至于先生会怎样——”
“若先生消散，谢虎便散尽家财，踏遍天涯海角，也要为先生寻一个重聚魂魄的法子。”
“若先生为孤魂，谢虎便为先生立庙供奉，世世代代，香火不绝。”
“若先生无恙……”
他说不下去了。
少年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
“好。”少年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又重得像一座山，“那就这么定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再开口阻拦。
因为他们都看得清楚——
少年眼中，除了平静，还有一丝极淡的期待。
那是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东西。
用过早饭，谢虎亲自带着孙权、周瑜、英布等人去安顿住处。古月轩则陪着少年回了后山那座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少年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取出那枚凤牌，放在石桌上。
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凤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古月轩在他对面坐下，沉默良久，忽然问：
“你真的想好了？”
少年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凤牌上那游走的流光里。
“想好了。”
“万一你真的消散了呢？”
“那就消散了。”
古月轩皱眉：“你倒看得开。”
少年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月轩，你知道吗，这十八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通。”
“什么问题？”
“我当年下海崩丹，是为了救那一千多个魂魄。可救了他们之后呢？”
“他们有的转世投胎，有的消散于天地，有的成了孤魂野鬼。我呢？我救了千人，可我自己，却像个多出来的人。”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触了触那枚凤牌。
“所以，我想试一试。”
“若真的能让她活过来，至少证明，我这十八年的游荡，不是毫无意义的。”
古月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去吧。”他说，“无论结果如何，瓦岗永远是你的家。”
少年抬头看他，眼中有一点极淡的光。
“谢谢。”
下午的时候，谢虎独自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少年。
少年站起身：“准备好了？”
谢虎点点头，又摇摇头。
“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谢虎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枚凤牌上。
“我想……再见晓玉一面。”
“不是复活之后，是现在。”
“我想亲口告诉她，这十八年，我一直在等她。”
少年微微怔住。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拿起那枚凤牌，握在掌心，闭上眼。
赤金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溢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终将整座小院都笼罩其中。
光芒散去时，谢虎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庭院里。
庭院寂寥，落叶满地。正房门前，挂着一盏白纸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和问心关里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门推开了。
走出来的林晓玉，穿着家常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她看见谢虎，微微一愣，旋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虎哥哥，你回来了？粥刚熬好，趁热喝。”
谢虎站在那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大步走上前，紧紧抱住她。
怀抱里的温度还没散尽，眼前人已先一步消散。
就像十八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谢虎的手僵在半空，怀中只剩一片虚无的寒意。
少年坐在石凳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那枚凤牌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内里游走的赤金流光也变得迟缓凝滞。
“先生！”谢虎大步上前，“你怎么样？”
少年摆摆手，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才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
“凤牌的力量……比我想象的更难驾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能让你见到她，却无法让她长久停留。刚才那一瞬，已是我如今能掌控的极限。”
谢虎心里一沉：“那……若要用凤牌真正复活她，需要多少力量？”
少年抬起头，目光复杂。
“我刚才试过了。以我如今的能耐，拼尽全力也只能维持那虚影片刻。凤牌内虽蕴含上古涅盘之力，理论上无穷无尽，可我现在根本掌控不住，更不敢一次用尽，生怕引动什么不可控的变数。”
谢虎一怔：“那该如何？”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仰头望着枝叶间洒落的阳光。
“我刚才试着探查凤牌内部的奥秘，结果印证了我的猜想。”
“什么猜想？”
“这股力量太过浩瀚，我现在能调用的不过是沧海一粟。”少年回头看他，“若要逆转生死，必须找到完全驾驭它的法子，或者……等到我能承受它的那一刻。”
古月轩忽然开口：“会不会是灵域？凤牌出自灵域，或许与灵域有着某种联系，需得某些契机才能解开禁制？”
少年沉吟片刻：“有可能。但灵域已闭，若真与灵域相连，只怕更难寻觅头绪。”
三人陷入沉默。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是鲁智深座下的弟子。
“谢、谢寨主！”小沙弥双手合十，结结巴巴地说，“师父让我来告诉您，项寨主来了！还有诸葛亮军师、庞统军师，都到了！正在前寨议事厅等着呢！”
谢虎眉头一皱：“项宇？他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