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网吧监控

早上七点，林薇在派出所门口等王警官。

天亮了，太阳还没翻过楼顶。街上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旧纱窗。她昨晚拢共没睡够两个钟头，从Z那儿出来都快四点了，回家躺下翻了几个身又爬起来。冰箱里剩半壶黑咖啡，她没热，倒杯子里闷了一大口。苦味从舌根往上顶，她皱眉，又灌了一口。

手机响了。王警官。

“林记者，我到了。走？”

“五分钟。”

她挂了电话，拎包出门。走到车边上摸口袋——空的。钥匙落桌上了。又折回去拿，高跟鞋在楼道里踩得噔噔响。等真到了派出所门口，王警官已经在台阶上站着了，深色夹克，公文包夹在胳肢窝底下，看见她就挥手。

“网吧老板我联系过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说录像都存着，让我们直接去。”

林薇发动车子。早高峰还没全上来，路上车不算多，可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走走停停的。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节奏有点急。

“赵天豪那边有动静吗？”

“听说这两天脾气不小，”王警官靠在椅背上，“公司里摔了好几样东西。估计是闻到味儿了。你们查得快，他反应也不慢。”

林薇没接话，油门踩深了一点。

车子拐进一条窄街。两边全是老式居民楼，一层是门面房——包子铺、修锁的、五金杂货，招牌一个赛一个旧。路面坑坑洼洼，昨天的雨还没干利索，积了好几摊水。林薇放慢车速，轮子碾过去，泥水溅到路牙子上。

然后她看见前头路口围了几个人。

不是看热闹那种围法。四五个人，都低着头往地上瞅。有个大妈蹲在那儿，手机举在手里，像要打电话又没打。人群中间坐着一个人。

林薇踩了刹车。

“怎么了？”

“有人摔了。”

她靠边停车，推门下去。王警官跟在后面。

走近了才看清——地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梳得倒是齐整。暗红色棉马甲，碎花衬衫，扣子一粒粒扣得严严实实。裤子蹭破了，膝盖那儿洇出一小片暗红。身边倒着个买菜用的小拉车，塑料袋破了，青菜滚出来几棵，一颗土豆骨碌到马路牙子边上。

老太太没哭没喊，就那么坐着，两手撑着地，嘴唇抿得死紧。脸上全是褶子，眼角一块老年斑，额头沁着细汗。

“大妈，怎么了？”林薇蹲下，一只手搭她肩膀上。

老太太抬头，眼睛浑，但脑子清楚。“被车碰了一下。”她喘着气说，“一个骑电动车的，从后头过来，我听见喇叭一回头，他就撞上来了。然后就跑了。跑了。”

“撞哪儿了？”

“腿。左腿。”她指指膝盖，“站不起来。疼得厉害。”

旁边那个大妈插嘴：“我看见了，一个小年轻骑电动车，后头驮着个外卖箱子，撞了人回头瞅一眼就加油门跑了。我撵了两步没撵上，车牌也没看清。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林薇低头看老太太的腿。裤腿撸起来，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紫色已经开始往外泛。八十岁的人了，这一跤不是闹着玩的。万一骨折，耽误了更麻烦。

“我送您去医院。”林薇转头看王警官，“网吧——”

“人要紧，网吧不急。”

“等120来回折腾，医院离这儿十分钟。”林薇弯腰，托住老太太后背，“大妈，我背您上车。”

老太太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背不动。”

“背得动。”

林薇不由分说把老太太胳膊搭自己肩上，一使劲托起来。人不算沉，可老太太腿使不上劲儿，整个人往下坠，林薇咬牙撑住了。王警官赶紧搭了把手，两人架着老太太塞进后座。

一路上老太太疼得直抽气，断断续续说了情况。姓李，八十，老伴走了十几年，一个人住后头老小区。儿子在什么网络公司上班，天天加班，她不想麻烦他，自己出来买菜。结果给撞了。

“那个骑车的小伙子，跑什么呀。”李奶奶坐在后座，声音发颤，“我也没想让他赔多少钱，扶我一把也行啊。跑什么呀。”

这话说得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太太正低头瞅自己破了皮的膝盖，嘴唇还在动，大概还在念叨那句“跑什么呀”。

到了医院，急诊窗口排着队。林薇垫着脚尖往里看，前面还有三个人。老太太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王警官陪着说宽慰话。什么“拍个片子就放心了”“您身体硬朗肯定没事”。老太太点头，眉头没松开，大概还在惦记那几棵掉地上的青菜。

片子拍完，医生说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但岁数大了得观察。林薇松了口气，去窗口垫了五百块医药费。

正排队拿药，走廊那头跑来一个人。

男的，三十出头，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头发乱着，脸上带着熬夜的油光，眼底下两团青黑。他跑得气喘吁吁，在走廊里左看右看，看见老太太时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妈——”

他蹲到椅子前头，握住老太太的手，说话还喘：“怎么弄的？谁撞的？人呢？”

李奶奶摸着儿子的头发，那头发油腻腻的，好几天没洗了。“没事，碰了一下。多亏这位姑娘，还有那位警察同志。人家放下自己的事送我来的。”

儿子站起来，转过身对着林薇。他嘴张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最后伸出手来。手湿漉漉的，全是汗。

“谢谢你。真的。”他咽了口唾沫，“我叫李志，在……在一家网络公司做技术。您贵姓？”

“林薇。”

“医药费多少？我转您。”

“先别急。”林薇把药单递过去，“你先陪阿姨，钱的事回头说。”

李志接过药单，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林薇。他眼圈有点红，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排班表。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声音还有点哑：“您刚才说您有事要办？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

林薇本想说不用，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

“你们公司做什么的？”

“网络安全，图像处理，也做视频分析。”李志说这些时语速明显快了，像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视频增强、人脸识别那套。怎么了？”

林薇和王警官对看了一眼。

“我们要去一家网吧调监控，三个月前的录像，画面可能不太清楚，得放大细节。这个你能帮忙吗？”

李志盯着她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药单往口袋里一揣。

“走。”

网吧叫极速网咖，在商业街二楼。到的时候老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四十来岁，胖，穿件条纹Polo衫，领子有点卷边。态度倒是好，大概王警官提前打过招呼。

“三个月前的录像有，我们硬盘大。”老板领他们穿过几排电脑，推开一扇写着“机房重地”的门。里头是监控室兼杂物间，铁架子上摞着四台硬盘录像机，指示灯闪得热闹。角落里堆着矿泉水和方便面箱子。

王警官把Z给的时间段报过去。老板弓着腰敲键盘，画面跳出来，走廊和网吧内部的监控。

“就是这段。”

画面黑白的，画质一般，那种老监控特有的颗粒感。走廊里人来人往，叼烟的上网的，背书包的学生。时间戳在右下角跳着。

然后走廊里出来一个人。

低着头。帽子压得死低，帽檐遮了大半张脸。走路的样子别扭——不是正常走法，缩着肩膀，贴着墙根蹭着走。进门时抬头扫了一圈，脸大部分被帽檐和领子遮着，只露个下巴和半个鼻子。他用假身份证刷了一下。老板说系统里根本查不到。

然后他找了台角落的机子坐下。屏幕光照着脸，可他始终侧着身子，大半张脸冲墙。坐了十几分钟就下机走了，全程没抬头看过一次摄像头。

“反侦察意识很强。”王警官盯着屏幕，眉头拧起来，“从头到尾没露正脸。”

老板凑过来瞅了半天，摇头：“面生，不是常客。”

林薇咬着嘴唇。监控里那个影子就那么模模糊糊晃过去，你知道这就是证据，可太糊了，看不清是谁。

“李志，”她转过头，“你有办法吗？”

李志一直站在后面没出声。听到叫他，往前走两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袖子往上卷了卷。他的眼神变了——刚才在医院那种疲惫和焦虑被一种专注取代了，专注到有点忘我。

“有。”他从口袋掏出U盘，“把这段拷进去。”

他插上U盘，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快又稳。不是普通打字速度，是搞技术的人在自己最熟的领域里那种运指如飞。他打开一个软件，界面全英文的，灰色菜单，黑色工作区。

“逐帧分析。先放大，再锐化，然后边缘增强。”他手指在屏幕上划，“视频的问题在于光线不足、分辨率低、人物又刻意避开正面。但有个地方他没遮——”

“手。”林薇脱口而出。

“对，手。”李志笑了一下，那种被人听懂时才有的笑。

画面一格一格跳。他用鼠标画了个框，把那人的手圈进去，放大。画面更糊了，跟隔了层磨砂玻璃似的。

然后锐化。

一点一点变清晰。噪点被算法填充，边缘勾出来。先是手指形状，然后是手背上血管的纹路，最后——

虎口处，一个深色图案浮出来。

蝎子。黑色的，尾巴翘着，钩子弯成凶狠的弧度。纹在右手虎口上，位置太特别了，想遮都遮不住。

王警官猛地站直了。

“大康。”他声音发沉，像是从胸口挤出来的，“赵天豪的司机。那个纹身我见过——去年他酒后闹事被拘留，照片还在档案里。”

林薇盯着屏幕上的蝎子。模糊，但够了。三个月前的深夜，赵天豪的贴身司机用假身份证溜进网吧，鬼鬼祟祟坐了十几分钟，全程不敢看摄像头——他登录的，就是那个海外赌场的账户。

“太好了！”林薇攥紧拳头，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终于找着了！”

李志又调出一个软件，把监控画面和派出所的档案照片做对比分析。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什么骨骼点位、特征点匹配、误差率计算，说到一半大概觉得自己太专业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简化成一句：“是一个人。算法能保证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匹配精度。”

王警官截了图存进手机，又让李志导了份完整分析报告。他站起来，拿手机走到门口去打电话。

监控室里，李志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那股专注劲儿退了，疲惫又浮上来，眼睛更红了。

“医药费——”

“别提钱。”李志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大概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我这条命是我妈给的。你救了我妈，就是救了我。以后有技术上的事，随时找我。”他掏了张名片递过来。

走廊里，王警官挂了电话走回来。表情变了。刚才确认大康时那股兴奋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神情，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薇。”

“怎么了？”

“大康三天没去赵天豪那儿上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三天。电话关机，住处没人。传唤被退回来了——找不着人。”

林薇拳头还攥着，指甲掐进掌心。

“他跑了？”

“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被藏起来了。或者——”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监控室静了几秒。硬盘录像机还在嗡嗡转，排风扇咯噔咯噔响。泡面箱子的调料味儿混着机房的燥热，嗓子眼发干。

屏幕上，那只蝎子还定格着。尾巴高高翘起，钩子弯得像一个问号。

大康去了哪儿？他还活着吗？如果活着，手里又攥着赵天豪多少东西？

林薇拿出手机，拨了于龙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