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秘密传唤大康

于龙在办公室坐到第三天，电话终于响了。

这三天他干了不少事。看了Z发来的宏远贸易流水，跟罗文对了三遍证据链，还跑了趟工地看万大爷。老头已经上岗了，穿着新工服蹲在传达室门口扒盒饭，看见他就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伸出来。于龙问怎么样，他说好，有床睡，有热水洗澡，老陈还给他多发了床被子。

但大康没消息。

王警官那边石沉大海。手机关系，租房人去楼空，房东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赵天豪那边倒是一切照常——公司正常开，工地正常转，正常得不像话。越正常，于龙心里越不踏实。

所以电话一响，他秒接。

“大康逮着了。”王警官的声音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今早在一家小旅馆翻出来的，藏了三天，垃圾篓里全是泡面盒子。刚弄回所里，马上审。”

于龙攥紧手机，指节有点发白。“招了吗？”

“还没开始。不过我瞅他那架势，扛不住。”王警官顿了顿，“这人跟赵天豪手下那些不一样——没案底，就是个开车的。吓唬两句，准开口。”

挂了电话，于龙在椅子上坐了一阵。站起来，拿车钥匙。

他想去派出所。走到门口又停了。去了能干嘛？隔着玻璃看王警官审人？大康又不认识他，杵在那儿反而添乱。

得找点事做。不能老盯着手机。

养老院在北郊，开车四十分钟。于龙到的时候正是上午活动时间，一楼大厅几个老太太在搓麻将，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铺了一地。护工推着轮椅在走廊上来回走，轮子碾地砖，咯吱咯吱的。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老人身上那股味儿，混着厨房炖汤的香气。

张院长迎上来：“于总，您怎么来了？”

“转转。”于龙扫了一圈，“最近有新来的吗？”

“有，上周来了位。姓周，七十九，退休工人。”张院长声音往下压了压，“情况不太好。来五天，天天坐床边，哪儿也不去，谁也不搭理。饭吃得少，水也不怎么喝。昨天护工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张老房子的照片，都揉皱了。”

于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走廊尽头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个老人。瘦，头发掉得差不多了，剩几根白的贴在头皮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腰板挺得笔直——不是精神，是僵。像一根绷太紧的绳子，随时会断。

于龙走过去，在旁边椅子上坐下。老人没看他，眼睛盯着窗外。窗外有什么？一棵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全，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再远点是围墙，墙外是马路，偶尔有车经过，喇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周爷爷。”

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于龙见过——跟万大爷不一样。万大爷眼里是苦，这位眼里是空。什么都没有。空得让人心里发紧。

“你是谁？”

“我叫于龙。常来这儿。”

老人“嗯”了一声，又把头转回去了。

于龙没走。就那么坐着，陪他看那棵秃梧桐。过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于龙开口了：“那棵树是梧桐。”

“知道。”

“我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一棵。比这棵大，夏天树荫能盖半个院子。我爷爷在树底下摆棋盘，天天拽邻居下棋。”

老人没接话，肩膀动了一下。

于龙接着说：“我爷爷下棋臭得很，盘盘输。但他不在乎，输了就笑，说下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有人陪。”

这话说完，老人的手忽然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死紧，指节发白，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周爷爷开口了。声音哑，像好久没说话，嗓子里生了锈。“梧桐。不是我自己种的，我爸种的。种下去的时候才手指头粗，后来长得两个人合抱。秋天叶子落一地，我老伴天天扫。天天扫也扫不完，她就骂那棵树。骂了四十年。”

他停了停。

“去年她把树砍了。说挡光。其实不挡。她就是想砍点什么。”周爷爷的声音开始抖，不是哭，是憋——那种把什么东西死死按在胸口底下的憋法。“砍完三个月，她就走了。”

于龙没说话。窗外有风，梧桐枝丫晃了两下，又不动了。

“这儿不好。”周爷爷说。

“哪儿不好？”

“哪儿都不好。床太软，睡不着。饭太淡，吃不下。人太多，不认识。”他一口气说完，声音忽然低下去，“想回家。我家在老城区，两间平房，门口有条巷子。巷子口卖豆浆油条，我每天早上都去吃。吃了三十年。”

“那个家还在吗？”

“在。没人了。”周爷爷又开始攥裤子，“儿子说这儿好，有人照顾。说得对。我老了，一个人住不安全。万一摔了，死了都没人知道。”

语气很平。平得让人难受。不是想开了，是认了。七十九岁的人那种认命——不挣扎了，反正挣扎也没用。

于龙站起来。

“周爷爷，我带你转转。”

“不转了。没什么好转的。”

“就走一圈。走完了您要说没意思，我陪您去巷子口买豆浆油条。”

老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

于龙带着他在养老院里走。其实不大，三层楼加个小院子，但他走得慢，每到一个地方都停下来讲两句。活动室下午有人带着做手指操——您会吗？不会可以学。食堂张师傅红烧肉烧得好——您爱吃肥的还是瘦的？后院种了月季，开了花挺好看——您以前种过花没？

周爷爷一开始只跟着走，不说话。走到活动室，有个老奶奶在织毛衣，抬头就招呼：“老周，你会下棋不？下午缺个人。”

周爷爷愣了一下。“什么棋？”

“象棋。老刘头太厉害了，我们几个都下不过他。你来试试？”

“我……会一点。”

“那下午来啊，三点。不来我们可要找你去啦。”

老奶奶说完又低头织毛衣了，竹针翻得飞快。于龙看见周爷爷的手又攥了下裤子，然后松开了。

走到后院，周爷爷忽然站住了。院子里有个小花坛，月季刚抽新芽，嫩绿嫩绿的。花坛边蹲着个老头，拿小铲子松土，嘴里叼根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

“老王，”于龙喊了一声，“你又在花坛里偷种什么？”

老王抬起头，嘿嘿乐，露出缺了半颗的牙。“辣椒。去年种的小米辣，结了满满一盆。今年再试。”他扫了眼周爷爷，“新来的？会种地不？”

“我……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没种过地。”

“那正好。来来来，我教你。种地比工厂有意思多了，起码菜不跟你吵嘴。”

周爷爷站在那儿，看看铲子，又看看花坛里的土。土是新翻的，黑油油的，刚浇过水，一股潮湿的泥腥味。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于龙听出来了，这个“好”跟刚才那个“嗯”不一样。

下午三点，于龙还没走。他坐在一楼大厅角落里，看着周爷爷被织毛衣的老奶奶拉进棋牌室。老刘头已经在等了，精瘦老头，戴老花镜，手里捏着个“炮”翻来覆去地转。周爷爷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车”。

“当头炮。”老刘头先走。

“……把马跳。”

“再来！”

周爷爷嘴角终于弯起来了。不是笑，是弯——那种不习惯笑的人，脸上的肉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硬挤出来的弧度。不好看，但比之前的“空”好一万倍。

系统响了。

提示音很清楚——“新居适应”任务完成。老年心理疏导·中级熟练度+20%，现金一千，特殊奖励：周爷爷的感谢信。效果：新入住老人适应期缩短30%。

于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窗外阳光变成下午那种暖黄，斜斜照进来，地板上拖着老长的影子。

手机响了。

王警官。

于龙走到走廊里接。电话那头王警官的声音没早上那么兴奋了，但沉稳里透着实底：“大康开了。”

“交代什么了？”

“先嘴硬。我把网吧监控照片往桌上一拍，他脸当场就白了。又给他看赌场账户登录记录，时间地点全对得上。”那边传来翻笔录的声响，“他说，赵天豪让他去网吧登录那个账户，假身份证也是赵天豪给的。”

“为了什么？”

“给一个叫吴良的人汇款。具体金额他说不清楚，每次都是赵天豪把钱给他，他去网吧操作，用那个海外账户转完就走。换了七八家网吧，有时候网咖，有时候小旅馆的公共电脑。”

吴良。于龙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Z扒出来的流水里有这个名字。孙乾收款的中间环节。

“还有吗？”

“有。”王警官声音压低了些，“大康说赵天豪有个私人保险柜。他没看见里面装的什么，但有一回去赵天豪家送东西，瞧见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框边儿上露了条缝。赵天豪当时正把那幅画往墙上按，看见他进来就停了动作。大康说当时觉得不对，没敢问。”

于龙握紧手机。画后面。保险柜。

“他现在人呢？”

“还在审讯室，待会儿转拘留所。我让同事盯着了。”

“我马上过去。”

于龙挂了电话，转头看了一眼棋牌室。周爷爷跟老刘头下第二盘了，这回他拿起个“炮”要将军，手还有点抖，但眼睛里有光了。不是浑浊的光，是活的。

他给张院长交代了几句——周爷爷爱喝豆浆吃油条，明早让食堂备上；后院那块地让他跟老王学着种点东西，别老闷在屋里。张院长一一记下。

车子发动，往派出所开。

路上手机又响了。林薇。

“于龙，王警官跟你说了吗？大康提了保险柜。”

“说了。画后面。”

“画后面——可哪个房子？”林薇语速很快，显然已经在查了，“赵天豪名下房产有三处。城东别墅、商业街上面那套复式、还有他前妻住的那套。三套都有书房，三套都挂着画。”

红灯倒计时。九秒，八秒，七秒。

“那就三套都查。”

绿灯。他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到派出所天已经擦黑了。王警官在门口等，手里夹着烟，烟头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看见于龙的车，掐了烟扔垃圾桶，大步过来。

“大康要转走了。”王警官说，“走之前又想起件事。”

“什么？”

“赵天豪那幅画后面的保险柜，不是什么高级货，老式的机械密码柜，转盘那种。十几年前的款。”

于龙脑子飞转。老式机械密码柜——这玩意儿最大的特点不是难开，是难藏。比电子柜笨重得多，得嵌进墙体。安装要敲墙、打孔、灌水泥，动静大，工程不小。也就是说，赵天豪装修的时候就把那东西弄进去了。

“哪套房子装修过？”

王警官眼睛一亮。“城东别墅。去年翻修过一次，物业有施工登记。”

“就那套。”

于龙说完这两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兴奋，是警觉。太顺了。大康被抓到开口，保险柜到装修登记，每一步都踩在点儿上。赵天豪不是傻子，他能让大康在外头躲三天，为什么不让他躲更久？为什么不让他彻底消失？

除非——

“王哥，”于龙转过身，“大康被找到的时候，旅馆谁登记的？”

“他自己。用的是——”

王警官忽然停住了。

两个人都反应过来了。

大康躲了三天，用的是自己的身份证。一个能被监控拍到脸、知道反侦察、会换七八家网吧的人，跑路的时候用真名登记旅馆。

不是不小心。

是故意的。

他在等着被抓。

于龙推开车门，快步往大楼里走。走廊日光灯白得扎眼，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大康还在审讯室，隔着门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门开了，两个民警押着大康出来。大康四十来岁，脸上的肉有点松，胡子三天没刮，青黑色胡茬爬满下巴。他低着头走，到于龙跟前忽然停住了。

“你是……于龙？”

于龙点头。

大康盯着他看了一秒，眼神很奇怪——不是恨，不是怕，是说不上来的复杂。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一闪就没了，快得几乎看不清。

“我说的都是真的。”大康说，“画后面。但你们得快。他知道我进来了。”

“谁？”

大康没答。民警押着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五六步，大康忽然回过头。走廊灯光照在他脸上，胡子拉碴，眼睛陷在阴影里。

“于龙，”他叫了一声。

于龙抬头。

“那幅画——”大康喉结滚了一下，“是山水画。画的是山，题的字是——‘稳如泰山’。”

走廊忽然安静了。

稳如泰山。赵天豪把保险柜藏在一幅写着“稳如泰山”的画后面。这四个字是讽刺？是狂妄？还是别的什么？

大康被押走了。走廊尽头传来铁门关上的声音，咣一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于龙站在原地，反复咂摸那四个字。稳如泰山。稳如泰山。

不对。

他猛地抬头。王警官正走过来，手里又夹了根新点的烟。

“王哥，赵天豪城东别墅里，挂几幅画？”

“大康说书房有一幅。”

“客厅呢？”

王警官愣了。两秒后一把掐灭烟头，火星溅了一地。

“你是说——”

“稳如泰山。这四个字不是挂书房的词。是客厅。是给人看的。”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Z发来消息，两行字：

“赵天豪城东别墅，三层。物业登记装修面积：一层客厅。装修时间：去年四月。施工队：宏远建筑——赵天豪自己的公司。”

自己的装修队。自己的施工队。一面客厅的墙。

于龙收起手机，拉开车门。

“走。”

“去哪儿？”

“城东。”

王警官坐进副驾驶，于龙发动车子。轮胎碾过派出所院里的碎石子，沙沙响。暮色完全沉下去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把整条街染成暖色调。

车开出去十分钟，手机又响了一下。

不是Z。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一行字，连标点都没有——

“他知道你要来了”

于龙盯着屏幕。车速没减，窗外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滑过一道又一道橙光。王警官侧头看了眼，问怎么了。

“没事。”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踩油门的脚又往下压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