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准备新闻发布会
上午九点,酒店宴会厅。
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布置。灯光师蹲在舞台边上调聚光灯,明一下暗一下,前排座位上的矿泉水瓶跟着一闪一闪。摄像记者在最后一排架三脚架,互相小声嘀咕机位,偶尔冒出一句“往左挪一点”。空气里飘着新地毯的味道,混着设备发热的焦味儿。舞台背景板已经挂好了,蓝底白字——“赵天豪案案情通报会”。于龙看着那几个字,觉得不太真实。他追这几个字追了几个月,现在它们就挂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他提前到了。休息室在宴会厅侧面,不大,一张沙发,一面镜子,一张茶几。他把第47页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纸边。纸被折了又折,折痕起了毛。也不记得折了多少次——车上折,办公室折,养老院走廊里等周奶奶手术时也折。每次折完都放回口袋,像揣一枚护身符。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服务员端一壶热茶进来,手抖得厉害。茶壶盖子咣咣响,茶水从壶嘴溅出来洒在托盘上。她大概二十二三岁,胸牌写着“小周”,咬着下嘴唇。越紧张手越抖,越抖茶水越往外洒。
“别急。”于龙伸手帮她稳住托盘,声音很轻,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对不起对不起——”小周脸涨得通红,声音打颤。
“没事。我也手抖过。”于龙把茶壶放桌上,从她手里接过托盘搁一边。递纸巾,“擦擦手,烫着没?”
小周接过纸巾低头擦手指。“没有。谢谢您。”抬头看了于龙一眼,又赶紧低下,耳朵尖还是红的,“您是于总吧?我在报纸上见过您。”
于龙笑笑。“报纸上的照片一般都不太像。”
小周也笑了一下,紧绷的肩头松了点。“您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以为——”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抠着托盘边,“您会很严肃。电视里那些大老板都是那样的,不说话,走路带风。”
“我也不是大老板。”于龙靠在墙边,语气随意得像跟邻居聊天,“就一普通人。待会儿上台,我也紧张。”
“您也紧张?”小周抬起头,眼睛睁得圆了些。
“紧张。昨晚一宿没怎么睡,翻来覆去脑子里过台词,过了几百遍,每遍都忘。”他笑了一下,“后来干脆不背了。该说什么说什么。”
小周看着他,眼里那种怯生生的东西慢慢退了些。“于总,”声音还是小,但不抖了,“我奶奶住在您那个养老院里。302房,叫周秀英。”
于龙转过头。
“她说那里饭好吃,护工也好。以前她一个人在家,我每天上班都担心她摔了没人知道。现在不用了。”小周把托盘抱在胸前,眼睛亮了,“上星期打电话跟我说,院里新来个陈爷爷,两个人每天早上一起打太极。她让我别担心她,好好工作。”顿了顿,“我相信您。待会儿发布会,我也会在门口听。”
她把茶壶放下,鞠了个躬,快步走出去。这次手没抖。
于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走廊里传来小跑的声音,比进来时轻快多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帮小周稳托盘,手是稳的。几个月前在工地门口被人围着指指点点,手也没抖,但那是咬着牙硬撑的稳。现在是另一种稳,不需要咬牙了。
系统响了一声——“服务员之友”任务完成。亲和力加十,现金一千,特殊奖励:小周的祝福。以后在公众场合,总能遇到善意。
于龙看着提示,想起昨晚陈爷爷那句话——好人多了,坏人就没地方站。小周不是多了不起的人物,二十二岁,酒店服务员,端茶手会抖。但她说“我相信您”。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从一个他从来没见过面的老人的孙女嘴里说出来,分量不比重磅媒体的头版标题轻。
门又开了。林薇今天换了身深蓝色套装,头发扎起来,干练利落。眼底下青黑还在,眼睛却亮得很。手里拿着平板,荧光笔密密麻麻画了一堆标注。“人到得差不多了。周明介绍那几家媒体全来了,门口签到表写满两页,比预计多了十几家。外面还在排队。”她抬头,嘴角弯了一下,“准备好了吗?”
于龙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镜子里的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齐。他想起几个月前站在工地门口被人指指点点,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皮鞋上全是灰。那天风大,吹得眼睛发酸。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摇头的脸,一句话没说。现在站在这里,风停了。
“准备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一下。不是兴高采烈的笑——是战友交换眼神,知道马上就要上场的默契。几个月前林薇还是那个追着他问问题的记者,手里拿着录音笔,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现在她是团队里最稳的那根柱子,通宵整理材料从不抱怨,咖啡凉了一杯又一杯。
“走。”林薇推开门。
发布会大厅已经坐满了。记者席上长枪短炮架了三排,后排摄像师正做最后调试,一个穿马甲的摄影助理扛着备用镜头小跑过去,差点撞到灯架。前排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市局的,工商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大概是罗文请来的法律界人士。周明坐在记者席第二排,看见于龙出来,冲他点头,手里录音笔已经开了。林薇坐第一排最边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发布会直播页面。
于龙在第二排靠走道坐下。旁边王警官,今天制服熨得笔挺,肩章上一道褶都没有。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孙队长在会场外面布了人。门口有安检,所有入场人员都查过了,金属探测门、手持扫描仪,包都过了X光机。目前没异常。”
“外围呢?”
“三组人在酒店外面巡逻。地下车库入口封了,只留一个出口。”
“老工业区那边?”
“还在蹲。吴良没动。另一拨人——Z说大概是赵天豪以前的手下,想赶在我们之前找到吴良灭口。不过他们好像在工业区外面转圈,找不到具体位置。神秘人给的定位很精准,那帮人手里应该没有。”
于龙点头。扫了一眼会场,灯光很亮,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但角落里有人影在动——不是记者,记者都在前排挤着找位置。两个人,站在宴会厅后面消防门旁边,没拿相机也没拿录音笔,就那么站着,时不时低头看手机。穿的都不是西装,一个深灰夹克,一个黑卫衣,跟满屋子正装不在同一个季节。
于龙拿起手机,不动声色地给孙队长发消息:“后面消防门旁边,两个。灰夹克,黑卫衣。去看看。”
几秒后孙队长回:“看到了。正靠过去。”
于龙把手机搁膝盖上,屏幕朝上等消息。那两个人低头看手机的频率越来越高,像在等什么指示。其中一个抬头往台上看了一眼,正好和于龙视线碰上,立刻低下头,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手机震了。孙队长:“查了。说是某网络媒体记者,记者证是假的。刚请出去,一个还骂骂咧咧。我让人跟着出酒店,确认上了车离开。车牌拍了,发给Z在查。”
于龙转发给王警官。王警官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对讲机音量稍微拧大了一点。
台上灯光亮了。罗文走上台,深灰色西装,暗蓝色领带,脚步很稳。他调了调话筒,会场安静下来。背景板上的字被聚光灯照得格外清晰。
于龙坐直身体。口袋里那张第47页的纸,折痕硌着手指。他想起小周说“我相信您”,想起万大爷攥纸条时发白的指节,周爷爷捏象棋时眼里的光,王姐把苹果往他手里塞时那股蛮力,小芳抱着豆豆蹲在榕树下哭得浑身发抖。万大爷的哨子、周爷爷的棋盘、陈爷爷的老花镜——这些人一个都坐不到这个会场里,不会出现在直播镜头里,不会在提问环节举手,不会在新闻通稿上署名。但他们的信任就在这里,在折了又折的第47页纸上,在小周端茶时不再抖的手上,在他此刻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这个位置上。
林薇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加油。
于龙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不是紧张,是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力量,像弹簧按到底终于松开了手。昨晚罗文说“明天之后赵天豪再无翻身之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那点头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不是对证据不确定,是对这世界不确定。这世界有时候很奇怪,铁证如山也能翻盘,是非黑白也能搅浑。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三十二家媒体的镜头,有大康和泥鳅的口供,有方律师的倒戈证词,有U盘里的录音,有第47页白纸黑字的记录。今天,浑不了。
消防门那边,孙队长的身影出现在两人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愣了一下,一个还想争辩,孙队长做了个请的手势。被带出去时,于龙看到他们的后脑勺——灰夹克剃着板寸,黑卫衣头发过肩。两个很普通的背影,消失在不普通的时刻。会场里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水晶吊灯上,细碎光斑洒在记者们的镜头盖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于龙把手机调静音,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但他知道那条“小心发布会”的短信还在消息列表里躺着。神秘人提醒他小心发布会,那两个人的出现证明神秘人没说错——赵天豪的残余势力确实想在发布会上搞事。但神秘人是谁,为什么提醒他,为什么在老工业区等——这些答案,也许就在发布会结束后。也许就在今天。
罗文在台上清了清嗓子。“各位记者朋友,感谢到场。今天通报的是赵天豪涉嫌洗钱、行贿、伪造商业合同、栽赃陷害等多项罪名的案件。经警方缜密侦查,犯罪嫌疑人赵天豪已于今日凌晨被依法刑事拘留。本次发布会将公开部分证据材料,并就媒体和社会公众关心的问题进行回答。”
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第47页复印件,投在大屏幕上。黑白分明的账本页面占据了整面墙,赵天豪潦草的字迹被放大了几十倍,每一笔每一划都像刻上去的。那些数字,那个名字,那行小字——款项分三次通过宏远贸易转出,中间人吴良——全在上面。
于龙看着屏幕。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攥紧拳头,会眼眶发热。但没有。只是平静——压了几个月终于能松一口气的平静。不是胜利,不是复仇,是石头被搬走了,胸口不闷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膝盖,等着罗文继续往下念,等着那一声锤子落下。
窗外阳光很好。水晶吊灯的光斑还在镜头盖上跳跃。罗文翻到下一页,继续念。于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此刻在养老院里,周爷爷大概正跟陈爷爷下着棋,收音机调到了新闻频道;王姐大概正推着水果摊到路口,对买草莓的邻居说“那个于龙我认识”;工地上的万大爷大概正坐在传达室里,手边搁着铁哨子,等老陈回来跟他讲发布会的结果。
这些人都不在这里。但他就觉得他们坐在自己旁边,坐在第二排走道边每一张空椅子上。
于龙轻轻吐了口气,后背靠进椅背,手指不再敲膝盖。台上罗文正在展示第二份证据——大康的口供摘录。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闪光灯把会场照得像白昼。
他等了几个月的这一刻,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