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破城 第十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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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加急赶到城外。远远地,城头上挂的已经是闯军的旗子。
城外横七竖八倒着云梯和烧焦的拒马,遍地断刀断枪,城墙上坑坑洼洼。
石兴把马车停在城门口,找了个认识的士兵打听陈骁武。
他正检查着城防布局,脸上肉眼可见的疲惫。他看见三个人出现在面前,明显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
“又回来了?这次又是什么事没能进定州?”
良走上前去,在陈骁武面前站定,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这次不是来求助,我们是来还你给的人情,快走。”
陈骁武抬头看他,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快走?”
石兴插到两人中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还是我来讲吧。”
“我们在半路上遇到了位参将,不夸张地说,人家兵力雄厚,一拨接一拨,队伍望不到尾巴,走的是山路,正往你这儿来。”
良接着问。
“你们现在城里大概有多少兵力。”
“满打满算,三千有余。”
石兴咂了一下嘴,回头看了看城外官道方向。
“三千啊...不骗你,就我们在路上看到的,官军这次派出来的,绝对不止这个数。”
“你继续要留在这城,很危险,这回没有援军,人数也不占优。”
陈骁武没有马上接话。他转身走到城门边,看着墙根下还没来得及收拢的尸体和断旗,半晌才说。
“我原想在这城多待两日,把粮草和伤兵处置妥当再走。但现在看来,不能待了。”
看来我不得不离开这城,你们以为我此刻必定悲伤不堪吗?必定有所遗憾吗?
不,我内心所不能忍受的是我此去死无葬身之所啊。
话音刚落,一个斥候从南边跑来,翻身下马,声音又急又低。
“大哥,城外有官军的探子!”
陈骁武沉下脸,往南边望了一眼。几个人刚走没几步,又有人来报,官军派了使者,正在南门等候。
陈骁武带着几人登上城门,见那使者骑着高头大马,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穿戴齐整,手里捧着一卷黄绸。
那一脸趾高气扬的模样,和这满城的断壁残垣格格不入。
陈骁武没有开门的意思。那使者也不急,就在门口候着,提高嗓门,石兴听明白,是参将许他一个五品游击的衔,外加白银千两,只消开城归顺,既往不咎。
嘶...良和石兴不是内行人,这种随便许诺的官职大概没有实权。
石兴转头看陈骁武,陈骁武只冷笑了一下。
“区区五品小官?”
那使者假装没听到,心中暗骂陈骁武贪得无厌。
不过,人家五品的千户做了好几年,人家说这话一点问题也没有。
等那使者喊得差不多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来人,只说。
“你家参将若真有诚意,便向朝廷保举我做平阳卫指挥使。做到了,再派人来谈。”
那使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支吾道。
“这...陈将军,平阳卫指挥使,那是朝廷的正经武官,哪能说保举就保举。”
陈骁武没再看他。
“送客。”
良看着那使者离开。
“使者居然这么快就到了,先礼后兵,等他们回去,下次再来的就是那参将吧。”
“说回正题,正面硬碰硬毫无胜算,必须把人家唬住,自己退兵。”
石兴点点头,顺着良的话往下说。
“没错,我们想悄悄走是不可能的。陈骁武,你得拿个主意。咱们现在可都拴在一条绳上了。”
“到时,我安排几个人保护你们的安全。”
陈骁武拎着他们回了官署,坐到案边,低头看着那幅摊开的城防图。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若真有你们说的,正面对上,毫无胜算。必须把人家唬住,自己退兵。”
石兴眼睛一亮,拖了把椅子在案边坐下。
“哦?自己退兵...诸葛亮空城计嘛,人家就坐在城楼上,焚香操琴,城门大开,司马懿愣是不敢进,之后还有死诸葛吓跑活仲达的事情。你打算这样子搞?”
良在旁听着,皱起眉头。
“参将当真会被唬住?谁都知道空城计的故事,要我来,这城墙破破烂烂,绝对下令攻城。”
“哎呦,试一试,试试又不吃亏,又不要你钱,若他铁了心要攻,这城三千人,咋打都是死。还不如赌他会多想一层。”
石兴拍了下大腿,越说越起劲,陈骁武慢慢点头。
“可以试。”
他看向石兴和良。
“我安排一队精锐,吓不退,我们便开小门往外突击,西南边有片林子,能闯出去。”
石兴半开玩笑说着。
“你们也给我抬琴来,我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当代小诸葛。”
他先问有没有琴。陈骁武说没有。他又问笛子。陈骁武说也没有。再问箫,还是摇头。
总不能吹树叶吧。
“算了算了,你说找个人打扮成将领的模样,让官军以为城内守军比他们还多,有没有说法,有没有搞头?”
陈骁武想了想,缓缓道。
“官军不一定认得,必须得知名度高...”
“比如说...高闯王?”
石兴见过高闯王,那一身白衣白袍的模样至今清清楚楚。
名气够大,实力够硬。
他不自觉地朝良看了过去,目光在良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打量。
“你盯着我干啥...”
最适合扮演闯王的人就在面前呀。
...
官军的营盘扎在城北的高地上,黑压压一片,篝火比天上的星星还密,都是给城里的闯军看的。
他们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先分出三路,一路围住西门,切断闯军西退的路;一路堵在官道边,防着闯军突围。
主力则压在主城门,云梯、攻城车、火油罐都已备齐,只等参将一声令下。
石兴站在城头往下看,心凉了半截,这老东西是真沉得住气。不慌不忙,把一座城围得跟铁桶似的,摆明了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要模仿空城计...在这城楼上锻炼大心脏。
等牢兴死了,心脏挖出来还能再跳两下。
石兴把准备好的火盆搬上城头,又搬来几把破椅子和一张矮桌。
他把锅架在火盆上,倒了点油。
不守城吃烧烤的来。
城楼上方升起一缕白烟,官军乍一看以为闯军在修仙,直到上方传来阵阵肉香。
“你搁着站着当吉祥物就行。”
“你倒是会挑地方。”
陈骁武走出来,坐到石兴对面。坐得端端正正,像赴一场并不在意的宴席。
“那是,城楼正中间,四面都看得见。”
石兴拿着筷子往锅里翻了两下,肉还没热透,他又往火盆里添了两块柴,让火更旺些,烟更猛些。
那参将确实纳闷,骑着马站在将旗下,抬头望了望,眉头越锁越紧。
到底在干啥,不把城外数万大军放在眼里。城门上方没有守军,只有两个神经病在吃宵夜。
他旁边一个副将凑过来,低声道。
“参将大人,贼人如此嚣张,不如让带一队人先上去打一打,看看虚实。”
其他军官也附和。
“大人,攻吧,末将看那城头火堆,分明是贼人故弄玄虚,故意羞辱我等。一鼓作气打进去,几个毛贼罢了。”
“打打打。”
“末将明白!大小三军听我将令!”
副将猛地拔马,眼看就要替参将下令攻城。
“打住!”
参将忽然提高了声音,结巴着把副将喝住。
“莫要忘记,闯贼狡猾,不可轻举妄动。”
上头的命令,那副将撤回一个大招。
“严阵以待!”
参将还在喃喃自语。
“我前些日子和闯贼,交交手也是这般诡计多端,大军在前,如此从容不迫。”
数万官军定在原地,刀不出鞘,箭不上弦,竟被城头两个吃烧烤的家伙给镇住了。石兴在城上听不清楚对话,但看得分明,心里乐开了花
呵,老资历中套了吧。
高手在民间,失手在阴间。
今天做的是高手。
可参将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奸计都见过。
他只是不信城头这两人,不信一锅肉,这城太静了。城墙下头破了几个口子,却无人修补。
箭楼上的闯军连个露头的都没有;城门半掩着,像个陷阱。
这城是他眼睁睁看着修起来的,哪一截城墙厚,哪一扇门松,他一清二楚。正因为太清楚了,他才怕。
陈骁武敢这么坐着,就一定有能让他坐得住的道理。
欺负老年人,老了就退休啊。
“盯紧他。”
牢兴隐约感觉好些个人盯着他吃饭。
“去,来几个人。按,按古法,先登城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参将发话了。有几个想得先登之功的家伙立马出列,又特意叮嘱只许试探,不可恋战。
那几个兵得了令,抬着云梯朝城墙根摸去。
城上的闯军没有阻止,连箭都没放一支,看着人家把云梯搭上城墙。
几个官军刚爬到一半,墙后忽然闪出一片黑甲,刀光一闪,人还没叫出声就被拖了进去。
云梯还架在那儿,甚至没人去推。城下的官军看得倒吸冷气,这哪是不守,这是故意让云梯搭上,好一个个地放进来收拾。
底下有军官喊道。
“果真有埋伏!”
参将眼角抽了抽,强行稳住。副将又凑上来。
“参将大人,现在怎么办?”
参将没回答。他抬头看见其中一人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握着一根竹签子,签子上串肉,着靠在墙垛上,慢吞吞地嚼。
像吃饱了撑着,在城墙上散步。城下数万大军,全成了他下饭的风景。
陈骁武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城头最显眼的位置,单手按着墙砖,探出半截身子,任城下的官军看个清楚。
他没有喊话,也没有挑衅,就那么站着,露出腰间的刀柄。城下有人认出了他,惊道。
“是闯军那个姓陈的!他果真在城里!”
参将不是没料到,但陈骁武自己站出来,反叫他心里更没了底。姓陈的是个疯子,好端端的千户不做,投了闯军,敢带着几千人从晋地打到河北。
现在又站在他面前,除非他活腻了,否则就是城里有能保住他的东西。
是时候让良出场了。
就在这时,石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城楼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来。
陈骁武向着那身影喊道。
“大哥,您咋来了...?”
灯光昏暗,不过还是勉强能看清。
闯军喊他大哥。
一身白衣。
是谁站在场上?
“闯王?”
底下的军官没见过闯王本人,大多数都认得,但这身打扮、这个气势,和探子们口口相传的那个白袍闯王太像了。
闯王前段时间拿下顺德,惹得京内大哗,九门戒严,朝野震动。
对手是他的话,还真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胜利。
人家不屑于守城,只等他们攻上来。
参将还在犹豫。
城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城楼,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白马。
他身后跟着的,是陈骁武从全军里挑出来的精锐,大约一百五十骑兵。
良勒马立在门洞前,白衣被穿堂风鼓起,他抬起头,朝城外的官军望去,然后抬起手中长刀,刀尖往前一压。
骑兵一冲,竟无人敢挡。那刀来得太快,良穿白袍,策白马,所过之处尽是惊呼和向后跌去的兵卒。
穿上新皮肤手感就是好。
白袍白巾,身先士卒。
良-白袍将军。
他不擅骑术,逮住几个队伍最前方的小兵练手,其余骑兵是真的往前杀敌。
参将要退兵了吗,再不退他就退了。
敢反打良就敢逃跑。
那副将还在喊。
“大人,他只有几十骑,属下带人截住他!
参将却已面如土色,结巴得比平时更厉害,连声喝道。
“截、截什么截!他们敢开城门,敢冲锋,后头就、就有伏兵!”
“该死的闯贼,我们上上上...”
身旁那人有点迷糊,参将确实老了,前面喊着要撤,后面却下令进攻。
“参将大人,您确定要攻城?”
“上当了!”
“快撤!灭贼一事,还需,需从长计议。”
这一声令下,官军像决了堤的洪水,前队变后队,纷纷掉头。只留下一支队伍与骑兵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