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破城 第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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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爷,兴爷,我给你们拿了些草药。”
邹承抱着一包捣好的药膏从营帐外头钻进来,膝盖上还沾着泥。
他把药膏放在桌上,先凑到良背后,看了看他肩头大片的擦伤,舀了点捣烂的草药,手指在伤处附近转了两圈,到底没敢直接往上按。
“还是我来吧,你还怕弄疼你良爷?瞧好了。”
石兴看不下去,把邹承手里的药碗接过来,他给良上药,动作比良给人包扎还要粗暴。
小半碗草药置于手心,啪的一下拍在良的背上,涂抹均匀。
没有见血的刀伤,不必心慈手软。
“搞定搞定。”
城门守下来之后,陈骁武让良和石兴自己去库房挑东西。俩人挑的全是粮食,好搬,也最实用。
良的想法很简单,让马车看起来像正经送货的,至于那些火药,箭矢,他们用不到,被抓更是掉脑袋。
不贪,他们只是拣了半车粮食、几坛酒,又挑了几个空木箱。
这车货不能太寒酸,车粮,几坛酒,正好。
陈骁武没在休息。营地里还残留着苦战过后的血腥气味。
他在整顿队伍。
今日苦战一番,明日却又要出征。
良远远看见他披着甲在营中穿梭,身后跟着几个传令兵,火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石兴蹲在车边,一面数着箱子,一面抬头张望,等陈骁武走近了,他才站起来,这回牢兴可长了记性,出发前一定要先问问此行去处。
陈骁武朝前方扬了扬下巴,语气很平。
“继续向东。前头有座小城,官军修的,你们可以跟到城下。再往前,就不是顺路的事了。”
“好。”
跟着闯军的大队伍,路上不会碰到盗匪,睡得安稳。
于是三人又跟着闯军走了一日。到城下时,队伍还没停稳,陈骁武已经派了斥候摸出去看城防。
良望见那城池方方正正,城墙相比上一城池来的更高,四角各有一座箭楼,城外一圈拒马,守军明显比前一座城多了不少。
闯军这回没有急着攻,陈骁武叫人马在城外三里扎了营,自己带着几个头目去西边看地形。
他给良他们指了另一条岔路。
“过了这城,一路往东,走偏僻些的小路,两日就能看见定州地界。”
他顿了顿,朝良一拱手。
“保重。”
“保重。”
良也回了一句。
石兴没说什么,朝着陈骁武的挥了挥手。看着他转过身去,奔向他的队伍。
他们三人尽量避开了那些官道,这一路上专门挑那种偏僻小路。
这么做,原本是为了方便避开那些在官道上设卡拦截的军队、盗匪。
不走寻常路,越安静,越鲜为人知的道路越好。
巧了,官军想的也是一样。
这山路人少,秘密行军绝对不会被发现。
准能打闯军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天下午,他们正走着,听见前方山坳后有大量马蹄声,石兴脸色瞬间变了。
“这破地方也有人来?”
良低声问。
“有多少?”
“听声音有很多。”
环顾四周,唯有一个地方能藏身。
远看大石头,近看石头大。
果然大石头,石头果然大。
只要不和那些军队正面撞上,他跳下车,示意良和邹承趴下。三个人伏在石头后面,大气也不敢喘。
不一会儿,队伍从山口转出来了、
那仗势,气势如虹,旌旗蔽日。
人马太多,那路又窄,队伍拉得老长,一眼看不到尾。
队伍走了很久还没有完。邹承小声说。
“这得有好几千人吧。”
会不会给人留活路。
队伍中间,一名骑马的军官忽然勒住了马,朝乱石岗这边张望。
他骑着马在原地转了两圈,朝他们藏身的地方小跑过来。石兴心里一凉。他们身后那辆马车太招眼了
那军官高声喝道。
“什么人?出来!”
石兴把良往石头后按了按,自己慢慢站起来,弯着腰迎出去,满脸堆笑。
“军爷,军爷,我是过路的,在这儿歇个脚,这就走。”
那军官哪里肯依。他骑着马绕到车后,没理会在地上蹲着的良与邹承,看见粮食和木箱,两眼放光。
“你也看到了,前头战事吃紧,找你们借一些粮食,没问题吧?”
拿钱可以,拿粮食可要命,石兴急了,忙从怀里掏出点碎银子递上去。
“军爷,使不得。小民这是逃荒出来的,就这点粮,只够自己路上吃的...您高抬贵手。”
一个低沉、带点磕巴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唉唉唉,收手。”
石兴抬头一看,后边来了几骑。当先一匹大黑马上坐着个将领,盔甲鲜明,头盔上的红缨比谁的长出一截,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亲兵。
太好了,军队也不全是坏人。
万一还有陈骁武这样的存在,比如这位大将模样的军官会替他解围。
良和邹承缓缓站起身,那面孔分外眼熟。
那将领过来,看了看石兴,又看了看那军官。
他说话结巴,但声音浑厚,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势。
“都、都、都什么时候了,还、还在这里抢东西?!”
那军官吓得滚下马背,单膝点地,连声道。
“参将大人!小的不敢,小的只是看这车来路不明,怕有闯贼细作混过去,才要盘问。”
参将?
在场其他三人瞪大双眼。
原来这位好心解围的军官,是参将本人。
坏了。
官这么大。
邹承小声询问道。
“呃,兴爷,咱要不要跪...”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石兴扑通一下跪拜下去,
“原来是参将大人...”
能屈能伸方为丈夫,面前这家伙是不高兴能把三人种地里当人参的类型。
良和邹承紧随其后,参将没看目光在良三人脸上扫了一遍。他说话费劲,问话也慢,半天才挤出一句。
“都起来,从、从哪里来的?”
石兴垂着头,摆出畏惧模样。
“回、回大人,小民从西边逃荒来的。那边闹贼,田地都没了,带着两个兄弟出来找条活路。”
他说得结结巴巴的,像是被参将的结巴给传染了。参将没在意,又问。
“那、那正好。你从西边来,知道那边闹贼,路、路上可曾看见闯贼的动向?”
石兴心里一跳。原来这臭结巴参将不是随便问问,浪费他时间,他是在盘道。
这人带兵走山路,要抄近道,对陈骁武的位置还没完全拿死,这会儿碰上一个从西边来的逃荒家伙,正好用来打探消息。
石兴脑子里飞快地转,嘴上却不敢迟,说话都带着颤音。
“见了,见了。小的就是被那些流贼给害的。前儿夜里,小的在山里看见一大队人马往南边去,吓人得很!”
“南边...?”
牢兴给良和邹承一个眼神,示意他们会说的话跟着一块误导,良思索了片刻。
“是南边,他们还赶着好些骡马,像是拉着粮草。”
参将听完,没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得意。
他偏过头,对身旁的亲兵们说。
“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闯贼最最最擅长声东击西。其实他们真正要打的,是、是西边那座城。”
“南边是幌子。西边的城,才、才是他们想要的地方。”
他的分析和石兴说的有半毛钱关系吗?
“参将大人英明!”边上一个亲兵适时地捧了一句,声音洪亮,像喊口令一样。
“参将大人算无遗策,小小闯贼,哪能逃得出大人的眼睛。”另一个亲兵也连忙跟上。
石兴抬起头,这你吗啥啊,他编了个谎,想把参将往南边引,结果这结巴参将一通分析,反而把方向给掰回来了。
石兴还得应和。
“大人说得是,小的不懂什么声东击西,就觉得那些贼人确实鬼得很。”
参将点了点头,心情显然不坏。他朝那小军官摆了摆手。
“别、别难为几个逃荒的了。他们能、能撞上本官,也算命大。”
石兴又跪下去,口中千恩万谢。良和邹承也在旁边跪了。参将没再多看他们一眼,打马向前,身后的亲兵也跟了上去。那支大军继续沿着山路往西涌去。
等人走远了,石兴才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后背全是冷汗。他看见良站在石头上,目光望向队伍远去的方向。
“走吧,上车。”
石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朝良和邹承招手。
良没动。
“舌头...”
“咋滴了,和丢了魂一样。”
“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石兴盯着他的脸,沉默了片刻才说。
“你还想回去找陈骁武,通风报信?”
对方点了点头。
“再怎么说,他也是帮了我们好几次,参将这支队伍支援过去,人太多了。陈骁武那点家底,挡不住,他绝对会死。”
石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别过脸去,望着定州的方向。
“人家也有专门的斥候,探子,这一来二去,不又耽搁了时辰,范殊文、鸢,纪萱他们,一整个茶楼的人都在等我们,我不和你讲过你家那姑娘等你等成什么样?”
“我很知道。”
良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一趟回去要冒什么风险,更知道满穗还在等他。
他的目光往东边偏了偏,像要穿过层层山峦去看那根本看不见的定州城,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她若是知道我们见死不救,一定会怪我,我也不希望我会是那样的人。”
石兴不说话了。忽然苦笑了一下。
“你问问邹承。”
少数服从多数,可邹承坐在车边,两人对话从来不敢插嘴,也不敢有半分意见。
“兴爷,良爷,这些事情,还是你们说的算。”
石兴看了看邹承,又看了看良,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行,这么多年来没看错,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家伙,你兴爷再再再再陪你冒一次险。”
良“嘶”了一声,身子微微一缩。石兴正好拍在他后肩上了药的地方,他赶忙伸手打断。
“啧,我在夸你,你不领情就算了,为何打我。”
“我这块地方有伤。”
良反手也朝石兴肩上招呼了一下,石兴揉着肩膀。
“去你的,我身上就没伤了吗?我睡觉都得侧着睡。”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地朝对方伤口上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