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舟自横,渡此生。
两个月后,温锦疏出关了。
那天阿丑正在药园给一株冰心草捉虫,忽然感到身后有人。
她回头,看到温锦疏站在园外,一身白衣在春风中微扬。
“师姐。”阿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温锦疏走进药园,目光扫过满园青翠:“打理得不错。”
“都是师姐种得好。”阿丑说。
温锦疏看向她:“身体如何?”
“好多了。”阿丑实话实说,“能走能跳。”
温锦疏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养气诀》,凡人也可修炼。不能增长修为,但可以温养气血,延年益寿。”
阿丑接过册子,封面上是温锦疏娟秀的字迹。
“每日早晚各练一次,不可懈怠。”温锦疏说,“若有疑问,可以来问我。”
“谢谢师姐。”阿丑握紧册子。
从那以后,温锦疏每隔几天就会来药园看看。
阿丑总是安静地跟在旁边,需要什么就递什么,不多说一句话。
她发现,温锦疏其实话很少。
大多数时候,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待着,一个侍弄花草,一个静立旁观。
但阿丑不觉得尴尬,反而很喜欢这样的安静。
春去夏来,静雪峰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底下黑色的岩石。
药园里的灵草长势喜人,有几株罕见的寒烟草甚至开了花。
阿丑的《养气诀》也练得有模有样。
虽然依旧不能动用灵力,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那股暖流越来越强,四肢有力,耳目清明。
这天,温锦疏采完药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药园边的石凳上坐下。
“坐。”她对阿丑说。
阿丑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
“再过一个月,是一年一度的下山义诊。”温锦疏说,“你...想回去看看吗?”
阿丑愣住了。
“我可以去吗?”阿丑低声问。
“可以。”温锦疏说,“我会跟父亲说,让你随行。”
阿丑抬起头,看着温锦疏平静的侧脸。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那么一瞬间,阿丑觉得,温师姐其实什么都懂。
懂她的恐惧,懂她的不甘,懂她深埋心底的思念。
“谢谢师姐。”阿丑说,声音有些哽咽。
温锦疏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
三日后,天衍宗义诊队伍下山。
这次带队的是温锦疏,还有十几个内外门弟子,苏晚晴也在其中。
看到阿丑,苏晚晴眼睛一亮,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阿丑,你气色好多了!”
阿丑笑了笑:“师姐也好。”
队伍御剑而行,阿丑坐在温锦疏的飞剑上。
高空的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温锦疏在她身前,背影挺直如松。
阿丑看着这个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温锦疏也是这样御剑,采下悬崖边的草药。
那时候她在下面仰望,觉得仙人就该是这样。
现在她站在仙人身后,却再也成不了仙。
青石镇到了。
一年过去,镇子变化不大。
青石板路依旧,两旁的店铺依旧,只是人多了些,繁华了些。
医馆还是那个医馆,老馆主见到温锦疏,激动得老泪纵横:
“温仙长,您可算来了!今年镇子上怪病多,我们实在没办法...”
温锦疏点点头,开始安排义诊。
弟子们各司其职,把脉的问诊的抓药的,有条不紊。
阿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熟悉的街景,恍如隔世。
“阿丑?”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丑转身,看到了母亲。
一年年不见,母亲老了很多,鬓边有了白发。
她手里提着菜篮子,显然刚从集市回来。
“娘...”阿丑开口,声音哽咽。
母亲扔下菜篮子,冲过来抱住她,眼泪唰地流下来:“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娘都听说了,都听说了...”
阿丑也哭了。
她哭得像三年前那个无助的孩子。
温锦疏站在医馆里,看着门口相拥的母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天晚上,阿丑回了家。
茅草屋已经翻修过,虽然依旧简陋,但干净整洁,屋顶也不再漏雨。
母亲做了她最爱吃的菜,不停地给她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娘,我很好。”阿丑说,“温师姐很照顾我。”
“温仙长是咱们家的大恩人。”母亲抹着眼泪,“三年前救了我的命,现在又照顾你。这份恩情,咱们几辈子都还不清。”
阿丑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饭后,母亲拿出一个布包:“这是你以前的东西,我都收着。”
布包里是几件旧衣服,一些采药的工具,还有一本破旧的三字经。
“娘...”阿丑翻着这些东西,眼眶又红了。
“阿丑啊,”母亲握住她的手,“娘知道你心里苦。但人啊,得往前看。温仙长既然留你在身边,你就好好做事,别辜负了她的恩情。”
阿丑点头:“我知道。”
第二天,阿丑回医馆帮忙。
虽然不能动用灵力,但她懂药理,会抓药,还能帮忙维持秩序。
镇民们看到她,都露出同情的神色,但没人敢多问。
温仙长带来的人,谁敢议论?
义诊进行到第十天,温锦疏来了阿丑家。
母亲激动得手足无措,又是倒茶又是拿点心。
温锦疏安静地坐着,等母亲忙完,才开口:
“伯母,我有一事相商。”
“仙长请说。”母亲连忙道。
温锦疏看向阿丑:“我想为阿丑改个名字。”
母亲愣住了,阿丑也愣住了。
“阿丑这个名字,是您起的,意为‘好养活’。”温锦疏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现在已经长大了,该有个正式的名字。”
母亲眼眶红了:“仙长说得对...是我没文化,起了这么个名字...仙长您学问大,您给起一个。”
温锦疏沉吟片刻:“就叫‘舟自横’吧。”
“舟自横?”母亲重复。
“野渡无人舟自横。”温锦疏解释。
她看向阿丑:“人生如渡,有时风平浪静,有时波涛汹涌。但无论有没有人摆渡,舟总要在水上,总要向前。”
阿丑怔怔地看着她。
舟自横。
一叶小舟,独自横渡。
“谢谢师姐。”阿丑说,眼泪无声滑落,“这个名字...很好。”
温锦疏点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丑站在院子里,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她看着温锦疏,眼中不再是死寂,而是温柔的光。
荒野渡口的那叶小舟,终于找到了方向。
母亲拉着阿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舟自横...好名字,真是好名字...”
阿丑望着温锦疏离去的方向,轻声说:
“是。”
那天之后,阿丑——不,舟自横——仿佛真的获得了新生。
偶尔有弟子议论:
“听说温师姐给她改了名字,叫舟自横。”
“名字倒是不错,可惜人废了。”
“温师姐心善,可怜她罢了。”
舟自横从不理会。
她每天做自己的事,看自己的书,在药园一待就是一整天。
有时温锦疏来,两人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默契。
春去秋来,静雪峰的枫叶红了。
这天,舟自横在药园浇水时,忽然感到丹田深处那点金光动了一下。
很微弱。
她停下动作,凝神内视。
三个月的《养气诀》,让她的内视能力恢复了一些。
她看到,那点金光比之前明亮了些许,周围破碎的经脉,似乎有极细微的修复迹象。
不可能。
医修长老说过,经脉尽碎,回天乏术。
但那一瞬间的悸动,真实得让她心悸。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温锦疏。
只是从那以后,她练《养气诀》更认真了,每天从两次增加到三次,每次时间更长。
深秋的一个夜晚,温锦疏来到药园。
她没穿白衣,而是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挽起。
“师姐?”舟自横有些惊讶。
温锦疏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玉盒:“打开看看。”
舟自横接过,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支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成梅花形状,工艺精致。
“这是...”舟自横愣住了。
“给你的。”温锦疏说,“庆祝你获得新生。”
舟自横的手指抚过玉簪,冰凉温润。
她抬起头,看着温锦疏,月光下,温锦疏的眉眼格外柔和。
“师姐为什么...”舟自横想问,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温锦疏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轻声说:“三年前在青石镇,我看到你的眼睛,就知道你不是寻常孩子。”
她顿了顿:“这三个月,我看到了同样的眼神。即使经脉尽碎,即使前路断绝,你依然在往前走。”
“舟自横,”温锦疏第一次叫她的新名字,“野渡无人舟自横。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舟自横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玉簪上。
她终于明白,温锦疏给她这个名字,不仅是承认,更是承诺。
承诺这叶小舟,即使独自横渡,也会有人守望。
“谢谢师姐。”舟自横说,声音哽咽,“我会...好好活着。”
温锦疏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园门口时,她回头:
“对了,父亲同意你留在静雪峰,正式做我的药童。”
舟自横愣住了。
药童,听起来地位低下。
但在天衍宗,能成为金丹真人的药童,是多少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事。
这意味着正式归属静雪峰,受温锦疏庇护。
“我...”舟自横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锦疏已经走了,月光下,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舟自横握着那支玉簪,在药园里站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星辰。
丹田深处,那点金光又动了一下,比之前更明显。
也许,也许...
她不敢想下去。
荒野渡口,小舟自横。
但谁说小舟,不能渡过汪洋?
夜深了,静雪峰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药园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支玉簪,和一本旧书册。
书册的最后一页,那行小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
“舟自横,渡此生。”
字迹娟秀,与上面那行截然不同。
那是温锦疏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