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那就换个节目吧
五十分钟后。
章老师坐在木制沙发上,手中的瓷杯中是新沏的碧螺春。
“后天早上的经济学考试,你帮我看一下学生,严抓抄袭。”
刘老师正批改着茶几上的卷子,闻言笔下狠狠一勾:
“行!”
“这群蠢猪!我倒是想看看他们平时拿什么东西考的试!”
说着,刘老师随手抓起一张卷子,在章老师面前晃了晃:
“二十八分!二十八分啊!北门卖鸡蛋的进来都比这考的分多!”
“还有这个!”
刘老师将卷子翻动的哗啦作响,最后精准地抽出一张,空荡荡的卷子上面露出的全是大叉。
“八分!说他是猪都侮辱肉了!!!”
语气中带着压制不住的怒火:“天天跟许言在一起厮混!多好的榜样!就学到这个?不知道取取经吗?朽木不可雕也!”
“........”
章老师盯住卷子看了两秒,轻咳一声:
“你也别动气,中纪他天赋不在这里。”
读书不行。
但他杀人天赋异禀。
........
沈中纪与章老师相识完全是场意外。
一年前,章老师出任务,被两名日本兵发现,右臂中枪,逃进一条死胡同。
刚好与躲在箩筐里喝酒的沈中纪对视。
“啪嗒——”
眼泪掉在地上。
章老师:“???”
可能是酒壮怂人胆。
这个怂包夺过枪,边哭边把那两个日本兵都杀了。
杀完拖着自己就跑,跑到安全的地方“扑通”一跪:
“您带我一起抗日吧!给我个活干,我求您了。”
章老师:“.......”
章老师当时没同意,并严格否认了自己抗日分子的身份。
笑话。
汉奸头子的亲戚。
就算他现在没存害人心思,以后朝夕相处,谁能说的准呢?
虽然他拒绝了。
沈中纪却始终没放弃。
天天嘘寒问暖送枪送情报,比严书中追姑娘都用心。
直到三个月前,对方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从七十六号手里骗出了两名即将被处死的地下党......
章老师终于动摇了。
试探性地带着对方做了两个小任务,这才决定把他介绍给组织。
紧接着,就是蓝西装被杀,沈中纪失联,章老师出逃。
回来后,发现沈中纪因为喝酒错过接头,根本没有联系到蓝西装。
.......
行吧。
章老师拿过那张八分的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也别气了,有些学生只是智商有缺陷,人没问题。”
“你就惯着他们吧!”
刘老师“哗啦啦”地批卷子:“都挺聪明的脑袋!全不用到正地方!那个严书中更是!连考试都不来,直接旷考!真不知道校长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
“........”
刘老师批了整整一夜的卷子。
章老师就在旁边听他骂了整整一夜。
二百一十六张卷子。
每一个学生的缺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次日中午,他直接在刘老师家里熨齐衣服,坐上黄包车,前往学校观看下午的文艺汇演。
.......
与此同时,沪江大学。
琴室。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音!许言你弹得不对!”
“谱子在那,你自己看。”
“钢琴不能全按谱子弹,咱们是四手联弹,有一点自己的改动可以让曲子更丝滑,你审美让狗吃了?”
“你的音律不对,改动更是全错,简直是对这首曲子的玷污。”
“我玷污?我玷污?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玷污!”
“.......”
不远处,严书中和沈中纪坐在一起,无聊地听着钢琴后的两人进行艺术探讨。
片刻后。
“喂。”
严书中撞了下沈中纪肩膀,视线认真盯着几乎站起来的两位音乐家:
“你说他们两个会不会打起来?”
...........
音乐这种东西,即便是同一首曲子,不同的人弹出的效果都不一样。
两个同样有才华的音乐家在一起,面对不同的曲调与风格,可能会欣赏,然后进行赞扬。
......也可能会鄙视,最后进行争吵。
当然,千人千面。
至少面前这两个东西,明显毫无欣赏之意。
都快吵翻天了。
“谱子谱子谱子!你弹琴只知道看谱子!照这么说你应该让珍妮机坐这!反正它比你手速快,你早晚被取代!”
“我不是背谱,这已经是经过调整,最优质的谱......”
“什么叫最优质?哪有最优质?时代是进步的!好好的人还在这固步自封留起清朝辫子了!”
“你.......你.......”
许言深吸两口气,镜片下的眼睛都气红了,气息不匀地捂着胸口:
“你用手在钢琴上跳舞就是进步了?礼乐崩坏!”
“崩什么?这本来就是外国的乐器,我去其糟粕留其精华怎么了?我礼乐崩坏?那你这完完全全照他们学岂不是崇洋媚外?”
“.......”
许言快气死了。
他讲起话来咬文嚼字,根本说不过谢殊这个脏东西。
脏啊。
骂得太脏了。
脏的许言眼前阵阵发黑,心里的话憋在嘴里又吐不出来,揪住胸前的衣襟不断喘气。
谢殊这才收敛。
他意犹未尽地摇摇头。
这心理承受能力怎么这么差呢。
自己连脏话都没说,已经很克制了。
他敷衍地顺了两下对方后背:“你不崇洋媚外,你最迂腐总行吧?我们换首曲子吧。”
“.......可以。”
两分钟后。
许言眉心跳动,指尖再次一抬:“停!你弹的都是些什么污秽之物?”
谢殊:“.......”
行了。
他反手将谱子撕碎,朝天一扬,雪白的纸张飘洒而落。
开战吧。
许言身体不好怎么了,再不好也比自己身体好!
........
破碎的谱纸满天飞,二人换了一首又一首的曲子。
换一首吵一次。
吵一次撕一次。
严书中和沈中纪一人按一个,生怕这两个嘎嘣脆真打起来,手下没个轻重不小心把对方打死。
.......
四手联弹,讲究的是极高的契合性。
换句话说。
伯牙子期,知音难觅。
沈中纪只是爱好,能弹出音他就高兴,无所谓特定的曲调,只要好听就是好曲调。
当初试音时,具体的风格都由谢殊或者许言主导,对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墙头的小草随风倒。
他也不是毫无天赋,毕竟学了那么多年,功底还是扎实的,那两个东西提出的要求他基本都能满足。
所以谢殊和许言都觉得四手联弹挺简单。
既然对方能和沈中纪一起弹,那跟自己肯定也没什么不行。
.......可惜。
谢殊天赋是天,许言是天外天。
每个人单独弹一曲,那都是一场视听盛宴。
但撞在一起.......可就不算什么好事了。
一山不容二虎。
在两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
谢殊当初就是靠钢琴出的名,那些年为了吸粉,研究出不少花式弹琴技巧,弹起来花哨又好看。
许言摇头:“华而不实,动作幅度太大,严重影响音准。”
至于许言,他从三岁就开始学钢琴。
贝多芬莫扎特的曲子倒着都能背下来,闭上眼睛都能准确地按住每一个琴键。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的宛如用直尺量过,音与音的时间精确到零点零一秒。
谢殊翻白眼:“死古板,不知道变通,弹起东西来千篇一律毫无艺术感。”
“纯粹的套公式,只会背谱子没有个人见解。”
.......
距离文艺汇演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两个人连一次完整的合奏都没有完成,每次弹到一半就开始吵。
“朋友,你们到底行不行啊?”
严书中戏看够了,收敛笑容,认真地提建议:
“马上开始了,实在配合不好就让中纪上,他万金油,配你们两个谁都行。”
两米远外,谢殊与许言同时抬起头:
“不行!”
跃跃欲试的沈中纪:“.......”
沈中纪失望地坐下,目光落在被谢殊撕烂的谱子上面。
厚厚一沓钢琴谱。
除了贝多芬,还有莫扎特,肖邦......总之没有一首曲子合拍。
弹一首吵一次,吵一次撕一张。
白花花的碎纸几乎将地面铺满,沈中纪心疼的要命。
这些都是他的谱啊。
两个人,正常人,怎么能做到曲曲不合的呢?
“你们两个别弹了,换个乐器吧,弹不到一块唱歌也行。”
沈中纪的目光从对面收回,看向谢殊张牙舞爪的脸:“唱歌吧,一人一段,谁也别抢谁的调。”
“行。”
谢殊板着脸撕碎最后一张琴谱,朝地面一砸:
“我有首合适的歌,你弹钢琴,我弹吉他,合唱吧。”
“那就唱吧。”
许言闭着眼睛,手里拿着刚刚摘下的眼镜:“什么歌?谁写的?”
“是一首老歌,谁写的我没记住。”
“老歌能靠谱吗?连作曲家都记不住,想必也不是什么优秀的曲子。”
“你唱不唱,不唱我独唱,你在旁边当吉祥物站着凑数。”
许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平复好情绪,慢慢道:“谁说我不唱了,一首歌重要的不是曲子,是弹曲子的人。”
“哟.......”
谢殊阴阳怪气:“弹曲子的人~你弹贝多芬和小星星,让评委好好鉴赏鉴赏。”
“........”
严书中斜倚在钢琴上面,懒洋洋道:“我投小星星。”
沈中纪看了许言一眼:“我投.......许言弹的小星星?”
“抱团孤立我。”
谢殊认为自己招小人,失落地弹了首强军战歌增加自己的磁场,边弹边唱:“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
“这是什么歌?”
“好歌。”
许言认同地点点头:“坏人好歌。”
“铛——”
新的战争开始了。
........
一个小时后。
学生大礼堂。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今年的文艺汇演即将迎来尾声。”
刘仲元声音抑扬顿挫,视线落在台下的领导上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最前排中间的位置,坐着严父与许父。
两边是学校的主任老师,以及对学校进行过资助的其他实业家。
再后面,则是学校各个年级的学生,还有已经毕业的校友。
严书玉穿着得体的学生裙,声音清甜明亮:“下一个节目是由二年级金融二班许言、谢殊带来的双人歌曲弹唱——《错位时空》”
说完,她与刘仲元共同下台,礼堂内的灯光暗下去。
“铛——”
温润且有节奏的钢琴声率先穿透黑暗,紧接着,是清亮的吉他声。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年轻的~像是青涩的歌曲~”
原本轻声嗡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吉他声与钢琴声搭配的很好,谢殊的声音却丝毫没有被压制住,清透又温和。
“但为了创造梦中那个新天地~”
“你转身匆匆走进风雨~”
话音刚落,灯光亮起,整个舞台的画面立刻清晰起来。
“我看见~千万个可爱的你~”
“不回头~向硝烟深处奔去~”
许言坐在钢琴后侧对着观众,手指在黑白键上不断跳动着。
“多少个~青春背影消失在夜里~”
“换来晨曦——”
.......
第四排坐着的,是三年前毕业的学生,原本见到故友谈笑风生的脸上,笑容慢慢拉平。
当年毕业时,班级里有二十七人,但现在还能联系到,确定还活着的,只有他们六个。
他们读的专业是化学,与其他系比起来,已经安全到不能再安全。
六个人都没有了继续聊天的心思。
身体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台上两名年轻的学生,注意力却仿佛落在了空无一物的空气中。
......
紧接着,是两人合唱。
“我仰望你看过的星空~”
“穿过百年时空再相逢~”
钢琴声清泠,吉他声透亮,混合在一起,隐隐约约能听见电车叮叮的鸣响,穿过歌声,落在安静的礼堂内。
“你转身之前的那个笑容~”
“我都懂~都懂~”
谢殊坐在舞台最中央,怀里抱着吉他,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