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雅阁路身死

第202章 雅阁路身死

雅阁路的脸色骤然一变。

马背上的颠簸没能打断他的咒术,那道阴冷的力量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涌出,顺着那撮发丝,跨越数十里之遥,狠狠冲击着陆忆昔体内的那团微弱魂光。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

他感觉到了。

那道刚刚出现、紧紧护住那团魂光的银色屏障,那坚韧得几乎不可摧毁的守护之力……

与他同源。

“巫族之力……”他喃喃低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更深沉的阴鸷,“落花神女一脉的余孽?”

他当然认得。

那是与他修炼的萨满巫术同出一源的古老力量。往上追溯三千年,落花神女本就是神王宫般若座下的弟子之一。后来神王宫覆灭,般若殒落,弟子们四散逃亡,有的远走塞外,将那一脉的巫术与当地萨满教融合,演变成如今的古汉萨满秘术;有的隐入南疆,与苗疆蛊术结合,成了如今的巫族传承。

同源。

同根。

殊途同归。

雅阁路的嘴角抽了抽,说不出是恼怒还是嘲讽。

“有意思。”他低低笑起来,那笑声在夜风中飘散,诡异而阴冷,“守护她的人,居然用的是我师祖传下来的力量。”

域外武士首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上师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时而阴沉,时而癫狂,让人心底发寒。

“上师?”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雅阁路没有理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场无形的较量之中。

——

数十里外,私宅内室。

师洛水的眉头微微一跳。

她也感觉到了。

那股从远处袭来、疯狂撕扯着嫣儿魂息的阴冷之力,那霸道而诡异的冲击方式……

与她同源。

“这是……”她喃喃低语,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萨满教的巫术?”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落花神女一脉,一千年前从神王宫分裂而出。一支东去,融入苗疆;一支西行,远走塞外。苗疆的巫族以蛊术见长,塞外的萨满以魂术称雄。两脉同源异流,彼此早已陌路。

但力量的本源,是一样的。

“所以……不是属性相克。”师洛水望着床上昏迷的少女,声音极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是……同源之争。”

同源之力,不存在相互克制。

就像两条同出一源的河流,汇入大海之前,可能会互相冲击,却无法将对方彻底吞没。

能分出胜负的,只有——

功力深浅。

谁能撑得更久。

师洛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额上的冷汗将鬓发浸透,嘴角的血丝越来越多。本命蛊每时每刻都在抽取她的生命力,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一寸一寸地抽走骨头里的髓,痛彻心扉。

但她不能停。

她知道,只要她停下,只要那道银光消散,嫣儿的魂息就会被那股阴冷之力彻底撕碎。

她赌不起。

“小东西。”她轻轻抚摸着胸口那道银光的源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再撑一会儿,好不好?”

银光微微颤动,像是回应。

师洛水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虚弱而温柔。

她活了几十年,一辈子都在救人。

救过的人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有达官贵人,有贩夫走卒,有襁褓中的婴孩,有垂死的老人。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

拼尽性命,也要护住这两个孩子。

嫣儿。昔儿。

一个是从另一个时空飘来的孤魂,在这陌生的世界挣扎求生,用她千年的智慧护着身边每一个人。

一个是被困在黑暗中多年的可怜孩子,刚刚醒来就要面对这无尽的劫难,却从不抱怨,从不退缩。

两个都是好孩子。

两个都值得被好好爱着。

“嫣儿,”她轻声说,声音像是穿透了那无尽的混沌,落在那团微弱的魂光上,“你再等等。”

“昔儿,”她又说,“你也再等等。”

“等那个老妖怪撑不住了,等小卓哥哥追上他,等他把那撮该死的头发毁掉——”

“姨就带你们回家。”

银光更盛。

那光芒从陆忆昔的眉心透出,将她的整张脸都笼罩在一层温柔的辉光之中。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嘴唇不再翕动,呼吸也平稳了些。

——

数十里外,马背上。

雅阁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能感觉到,那股守护之力正在变强。不是力量本身的增强,而是那种韧性,那种几乎不可摧毁的、拼死也要护住那团魂光的意志。

“疯子。”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拿命来拼?”

他无法理解。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益,只有交易,只有算计。谁对谁有用,谁就是朋友;谁碍了谁的路,谁就是敌人。

拼上性命去保护另一个人?

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可偏偏,他遇到了一个傻子。

一个和他同出一源的傻子。

“好。”他冷冷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你想拼,那就拼。”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都投入那道咒术之中。

两股同源之力,隔着数十里的距离,在陆忆昔的身体里激烈交锋。

没有克制。

没有抵消。

只有最纯粹的、最原始的较量——

谁的功力更深厚?

谁能撑得更久?

谁先倒下?

——

夜色沉沉。

西北方向的荒野上,雅阁路的咒术越来越疯狂。

江南私宅的内室里,师洛水的脸色越来越白。

两个同出一源的巫者,在看不见的战场上,以两个少女的魂魄为战场,进行着一场不死不休的拉锯战。

而更远的地方,卓烨岚、黄泉和幽渊的精锐,正在夜色中疾追。

那撮头发。

那个咒术的媒介。

必须毁掉。

否则——

这场看不见的战争,不知要打到何时。

夜风骤止。

西北方向的荒野上,雅阁路一行人的马蹄声原本如密集的鼓点,敲碎了一路的寂静。可就在这一瞬间,那些疾驰的马儿齐齐发出一声惊嘶,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将背上的骑士掀翻。

不是因为有人阻拦。

而是因为——

前方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不知从何处来,仿佛自九天之上飘落,又仿佛从虚无之中凝聚成形。他落在官道正中,一袭白衣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白发披散,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在地上投下任何阴影。

他就那样站着,没有任何动作,没有释放任何气息。

但所有的马匹,都在距离他十丈之外,齐齐止步。

那些域外武士胯下的战马,都是千挑万选的草原良驹,经历过战场厮杀,见惯过刀光剑影。可此刻,它们的前蹄颤抖,鼻息粗重,无论主人如何鞭策,都不敢再向前半步。

那是烙印在血脉深处的恐惧。

是兽类对上位者本能的臣服。

“什么人!”

一名域外武士厉声喝问,手中的弯刀已经出鞘。

没有人回答他。

月光下,那道白色的身影缓缓抬起眼眸。

只一眼。

那名武士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刀尖指向地面,最终“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马背上,雅阁路的身体僵住了。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从方才的癫狂与残忍,一点一点地凝固,最终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惊愕,甚至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近乎恍惚的、见到不该存在于世间之物的恍惚。

“……慕白。”

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慕白。

这个名字,在他耳边响过无数次。

从他还是一个初入萨满教的学徒时,就听师尊提起过这个名字。师尊说,中原有一个神王宫,神王宫里有一个圣子,那圣子年纪轻轻,却已是天下第一人。

后来神王宫覆灭,般若殒落,圣子不知所踪。

他以为那个人死了。

和般若一起,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可此刻,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月光下,那人的面容冷峻如万载寒冰,那人的白发如雪,那人的眼眸深邃如渊,那人的白衣不染纤尘。

四十年过去。

他老了,腐朽了,变成了一个躲在暗处算计的老妖怪。

而那个人,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岁月对他,仿佛毫无意义。

“雅阁路。”

慕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雅阁路浑身一震。

他胯下的马,终于撑不住了。前膝一软,跪倒在地。

雅阁路踉跄着落地,身后的域外武士们纷纷下马,护在他身前。可那些人的刀锋指向慕白,却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慕白……”雅阁路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慕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微张,对着雅阁路的方向。

月光下,那只手修长、苍白,如同白玉雕成。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气息泄露,却让雅阁路感觉到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

——他动了。

他怀里的那撮头发,正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切断他与那撮头发之间的联系。他的咒术,那道正在与师洛水搏杀的阴冷之力,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抽走、碾碎。

“不……不!”

雅阁路惊恐地叫起来,双手死死按住胸口,口中念念有词,试图稳住那道咒术。

可没有用。

那只手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向着虚空一握。

“啪。”

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雅阁路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咒术的媒介还在,头发还在他怀里。

但那道与那撮头发相连的、跨越数十里正在冲击陆忆昔魂魄的咒术——

断了。

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你……你……”

雅阁路抬起头,望向慕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个人,他怎么做到的?

——隔着数十里,隔着他的护身咒术,隔着他用数十年心血构筑的媒介联系……

——就这样,轻轻一握,就断了?

慕白看着他,目光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般若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入雅阁路耳中,“你也配用?”

雅阁路的瞳孔猛地收缩。

般若。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神王宫圣子,不是什么听雨楼楼主,不是什么江湖上人人畏惧的传说。

他只是——

一个守护者。

守护着那个女人留下的一切。

守护着她的神王宫,她的弟子,她的传承,她的遗物——

甚至,守护着那个与她的传承有关的、两个无辜的少女。

“慕白……你……你疯了……”

雅阁路喃喃着,脚步踉跄地后退。

慕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他的掌心,凝聚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那光芒太轻,太柔,像是月光凝结成的一滴泪。

可雅阁路看见那点光芒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

那是般若的力量。

那个一千年前就殒落的女子,那个他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名字,那个他这一脉巫术的源头——

她的力量。

在这个人身上。

“你……你……”

雅阁路的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慕白的掌心,那点微光缓缓飘起,向着雅阁路飘去。

很慢。

很轻。

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柳梢。

可雅阁路知道,那不是什么春风。

那是他的——

死期。

“不……不!”

他嘶吼着转身就跑。

域外武士们终于反应过来,挥舞着弯刀扑向慕白。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月光下,那道白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衣袂未动,白发未扬。

而他的周围,一切都在无声地湮灭。

那些扑向他的武士,那些还在马背上的护卫,那些跪倒在地的战马——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那无形的力量笼罩,然后,一点一点地,化作了飞灰。

夜风吹过,灰烬散落,无影无踪。

官道上,只剩下一人。

慕白。

和瘫倒在地、浑身颤抖的雅阁路。

那点微光,还在缓缓地,向着雅阁路的眉心飘去。

雅阁路瞪大眼睛,看着那点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看见了光芒的深处。

那里,有一个女子的身影。

白衣如雪,眉目温柔,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是落花神女传承中,代代相传的那个形象——

般若。

神王宫初代神女。

他这一脉巫术的,真正的源头。

“……师祖……”

雅阁路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然后,那点微光,落入了他的眉心。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脸上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绝望,甚至不是痛苦。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终于见到源头之后的——

恍惚。

突然雅阁路回头看了慕白一眼,然后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

我死,我也要有人与我陪葬。哈哈哈哈哈……

月光下,慕白收回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散落的那撮头发。

头发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他轻轻一挥袖。

灰烬散入夜风,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私宅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正在拼死守护两个孩子的女子。

那里,有两个相依为命、彼此守护的少女。

那里,有一个正在疯狂赶来的少年。

慕白沉默片刻。

然后,他的身影消散在月光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不是没有看到雅阁路临死前最后的笑容,但……天命不可违。他为了般若,为了最后一片般若的魂体,他违抗了天道太多次。而季泽安,师洛水对于他来说只是这万万众生中的一员,他不屑救,也不想救。他更救不起。

所有……他选择离去,选择看不见。只要般若无事,只要最后一片般若的魂体无事,其他的……都可以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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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将我送给亲爹做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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