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观山夫子宴

第204章 观山夫子宴

季泽安看着白叔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师洛水走到他身后,拉住他的手,轻声道:“别担心了。若我猜得没错,这位白叔应该是四十年前在江湖上名声大噪的哑巴神算白三卦,慕白的挂名师弟。有他出马,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季泽安猛地回头,嘴巴张得老大。哑巴神算白三卦——这名字他听过。当年陆染溪失踪后,他曾想找此人算上一卦,找了许久没找到,最后不了了之。现在你告诉他,当年的神算子给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做看门管家?这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吗?这么疯癫的吗?

观山夫子,本名郑观山。四十年前,他只是一个赴京赶考途中险些病死在荒郊野外的寒门学子。若非路过的白叔出手相救,这世上便不会有后来的观山书院,不会有江南文脉半壁江山的传奇。救命之恩,郑观山记了四十年。每年寿礼送至,每年被原封不动退回,他也从未断过。

后来他入了龚擎的眼。三朝大儒,三朝宰相,当世文坛北斗——龚擎从未说过“收徒”二字,只是隔三差五指点他经义策论。那一年的指点,胜过十年寒窗苦读。可他终究没能在朝堂待下去。先帝北堂离在位后期,倒行逆施,郑观山一封封奏疏递上去如泥牛入海,一次次当廷直谏换来冷眼与打压。

他看透了。辞官那日,他站在午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江南很好,山水养人,也养心。

观山书院建起来的那年,只有三个学生,两间茅屋。他没想到的是,三年后他的学生里竟有人中了进士,又三年有人进了二甲,再三年出了状元。一连三十年,观山书院每三年科考,必有学生进入三甲之列。有人说他郑观山有真才实学,有人说他不过是运气好。他从不解释,只是日复一日坐在那间简朴的书斋里批改学生的文章,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青山。

东有国子监,西有观山书院——近年民间流传的说法。大雍的江山,文的撑起半壁,武的守住半壁。而那座小小的观山书院,竟成了这“两文”中的一极。

郑观山有时回想起来,也觉得恍惚。四十年前那个病倒在荒郊野外的穷书生,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今日,他独坐书斋,心中想的却不是书院的荣光。那个人,他已经四十年没有当面叫过。每年送礼,每年被退,他早已习惯。可这一次,那人竟主动托人传话,说寿宴那日会亲自登门。郑观山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四十年的恩情,终于等来了一句“会来”。

窗外月色如水。他轻轻搁下茶盏,低声说:“我等你。”

翌日,天光未亮,观山书院门前车马如织。郑观山立在书斋窗前,望着那络绎不绝的来客,轻轻叹了口气。他换了那身半旧的青衫——年年寿宴都有人劝他穿得隆重些,他年年不听。教书先生,穿那么鲜亮做什么?

辰时刚过,书院里人声鼎沸。郑观山立在正堂门口,与来贺的宾客一一寒暄。他的笑容温和得体,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越过眼前的人,飘向山门外的方向。

“夫子,您在等人?”一名穿着青袍的年轻官员低声问。

郑观山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无事,你们聊。”

午时将至,寿宴即将开席。郑观山招了招手,几名弟子围过来。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字交代得极清楚:“一会儿若是有一位姓白的先生到,不必通传,直接来告诉我。不管我在哪里,不管在做什么——立刻告诉我。我要亲自去迎。”

弟子们面面相觑。“夫子,那位白先生有什么特征?”

郑观山沉默了一瞬。四十年前的恩人,彼时也不过二十许人,身量中等,面容清癯,话不多,笑起来很温和。可四十年过去,那人可还安好?他不敢想。“你们见了他,自然知道。”

午时三刻,寿宴开席。郑观山坐在主位,每隔片刻便望向门口。负责迎客的弟子们站在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始终没有出现那个让他等了一上午的身影。

酒席正要开席,门外来了人——两名弟子引着白叔,身边跟着一个憨态可掬的娃娃,后面几名仆从挑着几筐蜡玉苹,鱼贯而入。

“不好意思,娃娃闹腾,耽搁了。”

郑观山猛地从主位站起,眼眶霎时红了。是他,哪怕容颜已改,但那声音、那眼睛,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他踉跄着往前迈步,身子晃了晃,身旁弟子慌忙扶住。

“夫子,您怎么了?”

郑观山甩开弟子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叔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白老哥……好久不见。”声音已然哽咽,“你……你终于肯见我了。”

白叔忙俯身去扶:“好好的日子,名满天下的观山夫子大喜,怎么倒哭上了?”

“白老哥,没有您,哪有今日的我。”郑观山跪着不肯起,“这一跪,您受得起。”

白叔弯下腰,双手稳稳托住郑观山的双臂。“起来,起来。都土埋脖子的人了,也不怕别人笑话你。”

郑观山摇着头,不肯起身。白叔手上加了把力气,将他扶起来,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衣褶。郑观山拉着白叔的手,像怕他再跑掉一样,不由分说地往主位走去。“白老哥,您坐这儿。”

满堂宾客都愣住了。那主位是今日寿宴最尊贵的位置,原本该由寿星亲坐。可此刻,郑观山竟拉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老农,要把他按在主位上。

白叔被按着肩膀,有些无奈地摇头。“这主位我是坐不得的。我只是个种地的。”

郑观山按住他的肩膀,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声音朗朗:“这主位,天地君亲师,都坐得!我父母早亡,是白老哥救我一命,让我活了下来。龚擎老丞相当年提携我,那是师恩如山。白老哥救我一命,那是再生父母之恩。老丞相若在此,这主位他坐得。白老哥,一样坐得!”

满堂寂静。不知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掌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响彻整个正堂。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童声从旁边响起:“爷爷,这些苹果可以吃了吗?我饿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娃娃正仰着头望着白叔,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正是易容后的地缺。

郑观山这才注意到那些筐子,连忙问:“白老哥,这是……”

白叔轻轻拍了拍地缺的头:“乡下没什么好东西,自家种的果子,带些来给你尝尝。”

郑观山亲自上前揭开其中一筐的盖布。满堂宾客的目光都随着他的手落在那筐中——蜡玉苹,果皮淡黄,温润如玉。但真正让人窒息的,是那些果皮上天然生长着的纹路,隐约勾勒出一个个清晰的字形。

郑观山颤抖着手,拿起一枚——一个古朴的“天”字。又一枚,“择”。再一枚,“神”。再一枚,“子”。他一连拿出八枚,轻轻放在桌案上,按着顺序排好——天择神子,北堂少彦。

满堂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郑观山盯着那八个字,久久说不出话,手在颤抖。白叔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平静的模样,仿佛这只是寻常的几筐果子。只有地缺,在人群中悄悄眨了眨眼,嘴角弯了弯,又迅速压下去——成了。

白叔坐在主位上,被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好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他的目光落在那排成一列的八枚蜡玉苹上,眉头微微皱起,满脸都是困惑。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郑观山,那眼神像极了一个真的不识字的老农:“你说这苹果上的花纹……是字儿啊?”

郑观山一怔。“是字,白老哥。”他指着那排蜡玉苹,一字一字念给他听,“天择神子,北堂少彦。”

白叔挠了挠头,那憨厚的模样装得十足十。“北堂少彦……那不是我大雍太上皇的名讳吗?”

郑观山点头:“正是。”

白叔愣住了,盯着那些苹果,盯了半晌,又抬头看看郑观山,脸上的困惑愈发浓重。“可这不对啊。这苹果是我自家园子里种的,从栽树到结果都是我一手伺候的。我不知道这上头有字啊。”他顿了顿,又挠挠头,“这几棵树结的果子一直有些怪,皮上的纹路比别的树多些。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果树生了病,专门找人来看过。人家说没病,就是这样的品种。”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眉头微微一挑,嘴唇动了动。“难道……那几棵树,是沾了什么灵气?”

满堂寂静。白叔的目光落在那八枚蜡玉苹上,久久没有移开。良久,他抬起头,看向郑观山。“观山,你说……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郑观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八个字,看着那浑然天成、绝无斧凿痕迹的纹路,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他想起了前段时间民间流传的那桩“神迹”——天降神石,石上隐隐有纹路,被一些人解读为“天命所归”。可石头上的纹路,谁也不知道是天然形成还是人为雕刻。可这些苹果呢?苹果是长在树上的,从开花到结果,每一个过程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谁能在一棵活生生的果树上,让每一枚苹果都长出同样含义的字来?

除非——除非这真的是天意。

“天择神子,北堂少彦。”有人喃喃重复。有人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个憨厚老农——这老农方才连字都不认识,绝无可能造假。那这八个字……

“这是天意吗?”一位穿着绯袍的官员低声开口。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翻涌着同一个念头。天降神石,纹路模糊,解读牵强,那是人为也好偶然也罢,终究站不住脚。可这苹果上的字是种出来的,是老天爷让它们长出来的。一个模糊,一个清晰;一个牵强,一个昭然;一个是人言可畏,一个是天意昭昭。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这是……神仙打架吗?”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满堂的人也愣住了。

那官员说完便后悔了,连忙住口,偷偷去看郑观山的脸色。郑观山却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望着那八个字,目光深邃,久久不动。良久,他缓缓开口:“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奇事。”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白叔,“白老哥,你这苹果,可还带来了别的?”

白叔愣了一下,点点头:“还有几筐在后头,都是同一批果子。”

郑观山点点头,转向满堂宾客。“今日是老夫寿辰,本不该谈这些。但既然天意如此昭然,老夫也不敢装聋作哑。”他深吸一口气,“来人,将这几筐苹果抬进来,摆在大堂中央。让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亲眼看看——这老天爷,究竟想说什么。”

那八个字静静地陈列在大堂中央的桌案上,周围层层叠叠围满了观者。白叔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平静地望着这一切——成了。接下来,只需让这消息传出去,传遍江南,传向京都。天择神子,北堂少彦。这八个字会成为北堂弘那所谓“神石”最有力的反击。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贴了过来。地缺踮起脚尖,把嘴巴凑到白叔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白,你这人不去唱戏还真是可惜了。”

白叔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没等地缺反应过来,白叔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沙哑而响亮:“再闹!”他一巴掌拍在地缺后脑勺上,“爷爷可是要揍你咯!”

地缺捂着后脑勺,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家伙,这演技。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配合地瘪了瘪嘴,往旁边缩了缩。

这一幕被郑观山看在眼里。他笑着走过来:“白老哥,这是怎么了?娃娃可是不听话了?”

白叔抬起头,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尴尬。“让观山你看笑话了。这孩子一路走来就嚷嚷着饿,闹了一路。刚才又缠着我要吃的,我只好吓唬吓唬他。”他叹了口气,“乡下孩子,没规矩。”

郑观山闻言,猛地一拍额头。“哎呀!看我这记性!”他一把抓住白叔的手,“白老哥,您带着孩子大老远赶来给我祝寿,我却只顾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把孩子饿着了!”他转头对着堂中高喊,“来人!开宴!立刻开宴!”

他拉着白叔,不由分说地往首席走去。“先吃饭。什么神仙打架,什么天择神子——那些都是后话!天大的事,也没有我的救命恩人重要!”

白叔被他拽着往前走,脸上依旧是那副有些局促的憨厚笑容。只有地缺,在人群的缝隙里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满是钦佩。

宴席在片刻间便已摆好。郑观山亲自将白叔按在自己身侧的位置上,又让人端来糕点先给地缺垫肚子。他坐在那里,满眼都是笑意。而那一筐筐蜡玉苹,依旧静静地陈列在大堂中央。围观的宾客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响。八个字,正借着无数张嘴,向着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

白叔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余光里,地缺正大口大口地吃着糕点,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冲他挤挤眼睛。他也悄悄弯了弯嘴角。

北堂弘这棋,到今日算是正式被破了。哈哈哈哈······这女娃娃,有意思啊,有意思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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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将我送给亲爹做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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