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一家子痴情种

第205章 一家子痴情种

酒过三巡,宴席渐入佳境。大堂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那些关于“天择神子”的议论暂时被压了下去,毕竟观山夫子的寿宴,终究是喜庆的场合。

然而地缺已经坐不住了。他揉了揉眼睛,那张易容后圆润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困倦。他扯了扯白叔的衣袖,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撒娇:“阿爷,我困了。什么时候回去啊?”

白叔低头看他,眼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慈爱与无奈。他放下酒杯,将“小孙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着:“走了,这就走。”

他抬起头看向郑观山。郑观山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宾客说话,察觉到白叔的目光,连忙放下酒杯,关切地望过来:“白老哥,怎么了?”

白叔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孩子,脸上带着些许歉意:“时间不早了,孩子困了,闹着要回去。老头子我也得走了。”

郑观山一听,脸色就变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白叔的衣袖,那力道比方才按着他坐主位时还要紧几分。“白老哥!”他的声音有些急,“今夜不如就在我这里歇下!客房都是现成的,我让人立刻去收拾。你我四十年未见,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

他说着,眼眶又有些泛红。四十年,他等了四十年,才等到这个人主动来见他。如今才坐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要走了?他怎么能放?他如何舍得放?

白叔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平静。他轻轻拍了拍郑观山的手,那触感让郑观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那时他病倒在荒山野岭,意识模糊中,也是这只手,稳稳地托着他,把他从鬼门关背了回来。

“观山,”白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不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这些年我一直帮主家看宅子。主家长年不在,三五年都见不到一面。但我不能失职。白天在乡下伺候我的苹果树,晚上还是要回去给主家看宅子的。”

郑观山愣住了。他这才想起,白老哥方才说那些苹果是“自家种的”,可那不是他自己的家。原来他是在替别人看宅子?

“白老哥,这太辛苦了。”郑观山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年纪也大了,还要替人看宅子……不如我去找你主家说说,让你安享晚年……”

白叔轻轻打断了他。“观山。我同你一样。”

郑观山一怔。

“都欠着别人人情呢。”白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仿佛有光,“给主家看宅子,我心甘情愿的。”

郑观山沉默了。他懂了。白老哥说的“主家”不是什么普通的富户,而是恩人——是和他当年被白老哥救下一样,需要他用余生去报答的恩情。他想起方才白叔说那些苹果时的神情,那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珍惜。那不是对“自己种的东西”的珍惜,而是对“恩人所托之物”的珍惜。

郑观山缓缓松开了手。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中的急切已化作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理解,是尊重,是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

“……我懂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郑重,“白老哥,我懂了。”

白叔点点头,抱着地缺站起身。郑观山连忙跟着站起来,又追问:“那白老哥,我们何时还能再见?”

白叔回过头,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舒展开的笑容。“我主家就在江南。待会儿我给你留个地址,你有空了,可以来找我坐坐。喝喝茶,聊聊天。”

就在这时,怀里那个“困得不行”的小孙子忽然探出脑袋,插了一嘴:“还可以来我家吃苹果!”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白叔低头看了他一眼,假装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郑观山却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好好好,”他连连点头,“吃苹果,一定去吃苹果。”

白叔留了地址,在郑观山和数名弟子的陪同下,慢慢向书院门外走去。夜风微凉,月光如水。

走到门口时,郑观山忽然又唤了一声:“白老哥。”

白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郑观山站在门内,灯火映照着他的身影,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他望着白叔,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很多的话。最终,他只是深深一揖。“保重。”

白叔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抱着地缺,转身,走入月色之中。

身后,观山书院灯火通明。身前,是一条洒满月光的、蜿蜒向前的山路。

地缺趴在他肩头,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老白,你演得真好。”

白叔没理他。

月光下,那个佝偻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今夜之后,那八个字,将从观山书院传遍天下。

老白踏着月色回到私宅时,宅子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比走时更加古怪。

他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少年,像一截被五花大绑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杵在陆忆昔的房门前。他身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左臂吊在脖子上,右手指尖包得像粽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刚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伤兵。但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只要他盯得够久,门就会自己打开,里面的人就会走出来,冲他眨眨眼,喊一声“小卓哥哥”。

老白站在院门口,看了他足足十个呼吸。

卓烨岚纹丝不动。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房门上移开半分,仿佛老白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老白叹了口气,走到廊下,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栏杆上。食盒里是郑观山硬塞给他的寿桃和点心,一路上地缺偷吃了大半,剩下这些本打算带回来给大家尝尝。现在看来,这位是没胃口了。

“醒了?”老白问。

卓烨岚没说话。

“醒了就好。”老白自顾自地点头,“能站能走,说明骨头没断。年轻人恢复快,过几天就好了。”

卓烨岚还是没说话。

老白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正要去灶房给自己倒碗水喝,就看见季泽安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朝这边走来。季泽安看到老白,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到卓烨岚面前,把药碗递过去。

“把药喝了。”季泽安说。

卓烨岚没有接。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碗药一眼,只是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季泽安举着药碗,举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卓烨岚不接,他也不收回去,就那么举着,两个人像两尊雕塑,在廊下对峙。

“你这样子,嫣儿醒了也会心疼。”季泽安终于开口。

卓烨岚的睫毛颤了颤。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有了反应。

“她不会醒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她醒不过来。”

“谁说的?”季泽安眉头一皱。

卓烨岚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包得像粽子的右手。那双手曾经握剑、曾经为她梳头、曾经在暗河中拼命想要抓住岩石——可是他没有抓住。他松开了手。他选择了自我放逐。

季泽安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栏杆上,转身走了。

老白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慢慢走过去,在卓烨岚身边站定,也不说话,就那么陪他站着。

夜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了卓烨岚散落的发丝。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死也不肯倒下的树。

地缺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块点心,一边啃一边看热闹。他走到老白身边,踮起脚尖,把嘴巴凑到老白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白,圣主这样站了多久了?”

老白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时辰?”

老白摇了摇头。

“两个……时辰?”地缺瞪大眼睛。

老白点了点头。

地缺倒吸一口凉气,点心渣子呛进了嗓子眼,咳了半天。他偷偷看了一眼卓烨岚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最后看了看老白,小声嘀咕:“一家子痴情种,没救了。”

老白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淡淡地飘来:“灶房锅里温着粥,待会儿你劝他喝点。”

地缺瞪大眼睛:“我劝?老白,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圣主那个脾气,我说的话他什么时候听过?”

老白没有理他,佝偻的身影消失在灶房的门口。

地缺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半块点心,看了看卓烨岚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碗搁在栏杆上已经凉透的药,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圣主,”他小心翼翼地说,“您……您要不要先回房歇着?您的伤还没好,这样站着伤口会裂开的。您看,您胳膊又在渗血了……”

卓烨岚没有动。

“圣主,那啥······小陛下她……她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醒的。您要是不养好伤,等她醒了看到您这副模样,该多心疼啊……”

卓烨岚的睫毛又颤了颤。

地缺见有戏,连忙趁热打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再说了,您在这里站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师姑娘说了,小陛下现在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您这样守在门口,万一她突然醒了,开门看到您这一身伤,吓得又昏过去怎么办?”

卓烨岚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桃花眼里布满了血丝,赤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看着地缺,那目光让地缺后背一凉,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话很多。”卓烨岚说。

地缺立刻闭嘴。

卓烨岚转回头,继续盯着那扇门。

地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想走,又不敢走;想留,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好陪着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半块点心,啃也不是,不啃也不是。

月亮慢慢爬上了中天,将庭院照得一片银白。夜风更凉了,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明明灭灭。

季泽安又来过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碗热粥放在栏杆上,把那碗凉透的药换走。他看了一眼卓烨岚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师洛水从房里出来过一次。她看到卓烨岚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站在这里?你的伤还没好,快回房歇着。”

卓烨岚没有说话。

师洛水看了他片刻,眼里的不满渐渐变成了无奈。“她还没醒,你在这里站着也没用。”

“我知道。”卓烨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没用。可是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离她近一点。”

师洛水沉默了。她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浑身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没有关门。

月亮西沉,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卓烨岚依旧站在门前。

他的腿已经麻木了,伤口的疼痛早已分不清是哪里在痛,意识也有些模糊。但他不敢倒下,不敢离开,不敢闭上眼睛。他怕他一转身,就会错过什么。怕他刚走,门就会打开。怕她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

老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走到卓烨岚面前,把粥碗递过去。“喝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要是倒下了,谁守她?”

卓烨岚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老白。

老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浑浊的老眼里却有一丝极淡的、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心疼。

卓烨岚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碗粥。他的手指在颤抖,粥在碗里轻轻晃动,差一点就要洒出来。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动作很慢,像是每咽一口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老白站在一旁,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淡淡地飘来:“她会醒的。”

卓烨岚抬起头。

老白没有回头,只是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向灶房。

“那丫头命硬着呢。比你命硬。”

卓烨岚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庭院,落在卓烨岚身上,将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依旧站在门前,像一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头,沉默,固执,寸步不离。

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翻身,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

卓烨岚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死死盯着那扇门,连呼吸都忘了。

门没有开。

那声响很快消失了,房里重新归于沉寂。

卓烨岚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靠在门框上,苍白的脸上,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她没有醒。

但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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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将我送给亲爹做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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