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醒来
观山夫子的寿宴,已经过去五天了。
这五天里,整个江南都在说那八个字。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只要是有人聚在一起的地方,就有人在议论那筐蜡玉苹。“天择神子,北堂少彦”——八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观山书院飞出去,飞遍了江南,甚至是大雍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这是天意,有人说这是祥瑞,也有人半信半疑,觉得太过巧合。但当他们听说那果园的主人是一个大字不识的聋哑老农时,当有好事者亲自跑到乡下,亲眼看到那些长在树上、带着各种纹路的蜡玉苹时,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那棵树上结着的,不只是“天择神子,北堂少彦”那八个字,还有“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等等吉祥话,每一枚果子上的纹路都浑然天成,绝无斧凿痕迹。有老农当场跪下了,磕头说是老天爷显灵。有人摘下一枚“国泰民安”的果子,捧在手里,眼泪汪汪地说,这是大雍的福气。
而北堂弘那所谓的天降神石,在这些活生生的、长在树上的祥瑞面前,显得格外寒酸。石头上的纹路,谁都可以刻上去;可树上的果子,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从开花到结果,一天一天、一夜一夜,在阳光下、在雨露中、在无数人的眼皮底下,慢慢长出来的。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一目了然。
地缺没有闲着。
他换了一张脸,不再是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娃娃,而是一个面色黝黑、穿着粗布短打的半大少年。他带着一群被王大牛骗过的苦主,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大庄村。
王大牛正缩在他那间青砖瓦房里,不敢出门。这些天他的日子很不好过,先是那些曾经把他当“大仙”供着的村民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然后有人开始质疑那尊“破土观音”是假的,最后,连他那个“神迹”是被人操纵的消息也传了出去。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甚至连饭都不敢出去买。他知道,只要他一露面,就会被人打死。
但地缺没有给他缩着的机会。
他带着人,一脚踹开了王大牛家的大门。那群被骗的苦主一拥而上,把王大牛从床底下拖了出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王大牛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哭爹喊娘,鼻青脸肿。
“说!是谁指使你的!”地缺站在人群外面,双手抱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大牛哭哭啼啼地说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说是有人找到了他,给他钱,让他装“大仙”,让他说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让他在指定的地方埋下那尊观音像。他说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只知道他们叫他“驸马爷”,只知道他们从北边来,只知道他们身后还有一个更大的主子。
“那个主子是谁?”地缺追问。
王大牛哭着摇头,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地缺没有放过他。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蹲下身,一把揪住王大牛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是不是叫北堂弘?”地缺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王大牛的耳朵里。
王大牛浑身一颤,脸上的恐惧比刚才挨打时还要浓重。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那副模样,比任何回答都更加明确。
地缺松开手,让他摔回地上。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愤怒的、困惑的、被欺骗了太久的村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滚烫的愤怒。
“这狗日的北堂弘才是最坏的!”他的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像一声惊雷,“咱们现在的皇帝虽然岁数小,但驱反贼,杀贪官,种新粮,震慑四国!他北堂弘算什么东西?一个抛弃祖宗、入赘敌国的叛徒!他弄这些神神叨叨的把戏,就是要动摇我们大雍的根基,不想让咱老百姓吃饱穿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这样的人要是做了皇帝,大家伙岂不是又要回到从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易子而食的年代?不!我们要坚决抵制北堂弘的阴谋!不要被他的什么天降神瑞骗了!北堂少彦才是真的天择神子!”
人群中,有人跟着喊起来:“对!北堂少彦才是天择神子!”又有人喊:“抵制北堂弘的阴谋!”还有人喊:“咱们的皇帝虽然小,但干得比谁都好!”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向四面八方。那些曾经被王大牛的“神迹”迷惑过的村民,此刻都红了眼,握着拳头,跟着一起喊。
地缺站在人群中央,被这震天的喊声包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白叔半眯着眼睛,佝偻着身子,双手背在身后,正看着这边。他脸上没有表情,浑浊的老眼里却有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光。他看见地缺朝他看过来,便微微抬起手,竖了个大拇指,动作很小,小到只有地缺一个人能看见。
“演技不错。”他的口型这样说。
地缺忍住笑,转过身,继续带着那群愤怒的村民,喊着那越来越响的口号。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不是夜晚的暗,是黄昏的暗,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昏黄。
有人在哭。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怕惊扰什么似的,压抑在喉咙里,断断续续。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床边趴着一个人。他睡着了,或者说是昏过去了——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胡茬冒出了青色的短茬。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青白,像是在昏迷中也不肯松开。
是卓烨岚。
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高耸,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加锋利,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的刀。我不知道他在这里守了多久,但看他这副模样,大概是从他被白叔从暗河里捞出来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师洛水站在床尾,手里端着一碗药,眼眶红红的。看到我睁眼,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却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却故作平静,“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师洛水连忙放下药碗,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起我,喂我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是加了蜂蜜。
“洛水姨。”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师洛水听见了,是洛水姨不是师姑娘。
师洛水喜极而泣,一把冲上来抱住我,“你这个坏丫头,你吓死姨了,姨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一边说一边拍打着我的后背,与其说拍打,倒不如说帮我顺气还差不多。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床边那个昏迷的人身上。师洛水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他在这里守了五天五夜,怎么劝都不肯走。伤口裂了好几次,白叔给他重新包扎,他一声不吭,包好了又回来守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是在惩罚自己。他觉得是他没保护好你。”
我看着卓烨岚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胀胀的感觉。我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冰凉,却在被我碰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傻子。”我低声说。
师洛水没有听见。她已经转身去处理那碗凉了的药了。
季泽安还在风云山庄驻江南的据点里处理蜡玉苹的事。桌案上摊着厚厚的账册和信函,各地商号传来的消息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握着狼毫,正要在其中一份文书上落笔,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季老爷!”手下人跑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大小姐醒了!”
季泽安手中的狼毫“啪”地一声落在案上,墨汁溅了满纸。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甚至来不及绕出桌案,直接双手一撑,从桌面上翻了过去,卷宗和账册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他不管。
他冲出门,翻身上马,一路狂奔。马蹄踏碎了黄昏的街道,惊得路人纷纷避让。风灌进衣袍,猎猎作响,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醒了。他的嫣儿醒了。
我正缩在师洛水怀里,像只偷了腥被抓个正着的猫。
“洛水姨,”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心虚,“一会儿我爹回来你可要帮我啊,不然我爹知道了要打死我的。”
师洛水低头看着我,挑了挑眉。“你爹那个炮仗脾气,我可不敢帮你。”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说说,你和昔儿还真是的,怎么可以瞒着我们做出这些事呢?要是慕白真的不管你们,要是你算错了,你和昔儿就死在雅阁路的祭台上了。你呀你呀,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嘭——!”
我的话还没出口,门就飞了。是真的飞了。整扇木门从门框上被一脚踹开,砸在对面墙上,碎成几块,木屑四溅。季泽安站在门口,满脸怒气,眼睛瞪得像铜铃,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抬手指着我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北堂嫣!不要告诉我和昔儿灵魂互换去参加武林大会是你和昔儿的计谋!啊?”
我吓得直往师洛水怀里钻,只露出半张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那个……爹,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的——”
“老子不听!”季泽安的声音震得窗棂都在发抖,“今天我不揍你一顿,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
他说着就要冲过来。我缩成一团,紧紧抓着师洛水的衣襟,眼泪都快出来了。师洛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看我,又看看季泽安,似乎在犹豫该帮谁。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床前。
卓烨岚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绷带还缠在身上,走路的步子都有些虚浮,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死也不肯倒下的树。
“季叔,”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要打就打我。是我的主意,是我要引蛇出洞的。”
季泽安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伸手一把推开他。卓烨岚本就虚弱,被他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撞在桌案上才勉强稳住,牵动了伤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让开。”季泽安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自己养的闺女什么样我自己知道。这种胆大妄为的事情,只有她北堂嫣做得出来。你给老子让开,今天我非要她长长教训不可!”
“爹,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一边求饶一边可怜兮兮地望着师洛水。师洛水看着我这副模样,心软了,走上前抱住季泽安的胳膊:“季大炮仗,要不咱们口头教育就算了?毕竟这丫头此时还伤着呢……”
“不行!”季泽安挣开她的手,走到床边,抬手就要打我。
我闭上眼睛。
“铮——”
剑鸣声起。一道寒光掠过,卓烨岚的软剑已经出鞘,剑尖斜斜指向地面,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挡在季泽安和我之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季叔,”他说,“得罪了。”
季泽安看着他,怒极反笑。他缓缓收回手,从腰间抽出自己的软剑。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剑,剑刃薄如蝉翼,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握剑的姿势与平日截然不同,不是随手而握,而是五指紧扣,剑身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兽。
“怎么?我管我闺女你小子也要插手?”季泽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压迫感,“来,你不是要替这丫头受罚么。我们打一架,你打赢我,我就不惩罚这丫头。反之,你们两个一起受罚——不,还有陆忆昔,你们三个给我一起受罚。”
“得罪了,季叔。”卓烨岚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两人对视。一息,两息,三息。
季泽安先动了。他的剑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虚晃的试探,只有最直接的、最凌厉的一剑——直刺心口!剑锋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带着他满腔的怒意和后怕,如同一条出洞的毒蛇,又快又狠。
卓烨岚没有硬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他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带起一缕布屑。同时他脚下步伐一转,整个人如同流水般滑向一侧,软剑从下往上挑,剑尖点向季泽安的手腕。
这一剑不是攻,是守。他要的不是伤到季泽安,而是逼他收剑。
季泽安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剑身横拍,“当”的一声,将卓烨岚的软剑荡开。那力道之大,震得卓烨岚虎口发麻,软剑差点脱手飞出。他借力后退,脚步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才勉强稳住身形。
季泽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接踵而至,依旧是直刺,依旧是凌厉无比,但角度更加刁钻,封住了卓烨岚所有的退路。剑光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已到胸前。
卓烨岚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软剑如同灵蛇般缠绕上去,不是去挡季泽安的剑,而是缠向他的手臂。这一招极其冒险——如果慢半息,季泽安的剑就会刺入他的胸膛;但如果快了,他的剑就能缠住季泽安的手腕,让他无法发力。
季泽安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打法。他的剑尖已经触及卓烨岚的衣襟,再进一寸就能刺入皮肉,但卓烨岚的软剑也缠上了他的手腕,剑身如同藤蔓般紧紧绞住,让他无法再进半分。
两人僵持住了。
季泽安低头看了看缠在手腕上的软剑,又看了看卓烨岚那张苍白的、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的脸,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
“你不要命了?”他的声音很低。
卓烨岚没有说话。他的手臂在颤抖,伤口已经裂开,绷带上渗出新的血迹,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
季泽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手腕一震,一股浑厚的内力沿着剑身传过去,将卓烨岚的软剑震开。卓烨岚被这股力道推得连退数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没有倒下,撑着剑,缓缓站了起来。
季泽安收剑入鞘。
他走到卓烨岚面前,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墙边提了起来。卓烨岚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坦然。
“你知不知道,”季泽安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今天要是死在这里,老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卓烨岚怔了一下。
季泽安松开手,转过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我缩在师洛水怀里,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打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那只手落在我头顶,轻轻揉了揉。
“你这个死丫头,”他的声音哽咽了,“你知不知道爹有多担心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季泽安抱着我,没有说话。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师洛水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她看了看抱在一起的父女俩,又看了看靠在墙边、默默擦去嘴角血迹的卓烨岚,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天终于黑了。
而这一场风暴,也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