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少年心思
师洛水看了一眼卓烨岚,那少年正站在墙边,目光紧紧的锁在季泽安怀里的小女娃身上。他的脸色苍白,绷带下还渗着血迹,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了,可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近乎贪婪的凝视——仿佛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师洛水轻轻叹了口气。作为过来人,她懂。此情此景,这对小年轻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她站起身,拉了拉季泽安的袖子,忽然“啊哟”一声,倒抽了一口冷气,眉头紧紧皱起来,另一只手捂住了左肩。“季大炮仗,快帮我看看,是不是肩膀上的伤口被你们撕裂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痛苦,“疼死我了,走走走,快带我回房包扎一下。”
季泽安一愣,连忙放开我,转过身去扶她。他低头去看师洛水捂着肩膀的手,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往外走,一边嘴里念叨:“怎么撕裂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你别动,别动,我扶你回去,白叔呢?白叔——”
他扶着师洛水,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说不上是警告还是无奈,又或者,是一种“回头再跟你算账”的纵容。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木门是刚换上的,还没来得及上漆,白茬茬的,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木香。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个人刻意压低的呼吸。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在墙边,谁都不开口。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又黏又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卓烨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绷带又在渗血了,左臂吊在脖子上,右手的纱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红一块白一块的,像一幅乱七八糟的画。他的腿在发抖,站了太久,伤口又在刚才的打斗中裂开了,他几乎是用意志在撑着。
我看着他,看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好半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拍了拍床沿,声音故意放得凶巴巴的:“过来坐,我们说说话呗,你个傻子。”
卓烨岚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有光,明明灭灭的,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垂下眼帘,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从墙边到床边的距离——又像是在犹豫,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坐过去。
他终于走到床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坐啊。”我又拍了拍床沿。
他这才慢慢坐下来,坐得很靠边,只占了床沿的一小角,身体绷得紧紧的,像随时准备站起来。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青白,青筋毕露。
我看着他那副拘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在怕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说话。
“说话呀,”我歪着头看他,“你不是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吗?”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布满了血丝,赤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话了。
“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我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我没有保护好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答应过季叔,会护你周全。可是我——我没有做到。我看着那辆马车把你带走,我追不上,拦不住,我——”
他的声音断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在拼命咽下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胀的感觉,堵在胸口,闷得慌。
“卓烨岚,”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有怪你。”我一字一句地说,“从来没有。”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我和昔儿的计划。”我继续说,“从昔儿跪在花厅里哀求要去武林大会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们赌崔莹会来,赌北堂弘会现身,赌雅阁路会施法,赌慕白会出手——我们赌赢了。可是你——”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包着绷带的手指。
“你为什么要惩罚自己?”
他的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以为你要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团又酸又涨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傻子。”我说,“我不是在这里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我的手指。那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害怕碎掉的东西。
我没有躲开。
他就那样碰着我的手指,一动不动,像是在确认我是真实的、是活着的、是醒来的。
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窗外,夜风轻拂,月光如水。而房间里,那个傻子终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从枕头下摸出一块手绢,递给他。“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隐龙卫副指挥使,你害不害羞啊?”
卓烨岚伸手来接。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动作太快,快到我的手绢还没递出去,悬在半空,尴尬地晃了晃。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额头红到脖颈,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像煮熟的虾子。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勇气。
“卓烨岚。”我轻声叫他。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卓烨岚。”
“我在。”
“卓烨岚。”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不解,还有一丝被反复叫名字后的、手足无措的慌乱。“你……你叫我做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卓烨岚,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他看着我,眼里全是震惊,震惊之下是羞涩,羞涩之下是某种被看穿心事后的、无处遁形的慌张。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需要赴汤蹈火的决心。他挺直了脊背,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再也没有躲闪,再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坦荡的、毫无保留的真诚。
“是。”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心悦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为什么?”我问。
他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出了一朵大大的灯花。
“没有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喜欢就是喜欢。喜欢狡黠的你,喜欢自信的你,喜欢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逞强的你,喜欢嘴上说着‘我才不管’却比谁都心软的你。只要是你,我都喜欢。只能是你。”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只能是你。”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我懂。
我知道他为什么说“只能是你”。他知道我是一体双魂,他知道这具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灵魂,他知道与他命定要成为夫妻的,是陆忆昔,可他分得很清楚。他喜欢的,从来不是“北堂嫣”这个身份,不是“陆忆昔”这个命定之人,而是我——来自后世的我,陈霏嫣。是那个会在深夜独自坐在摘星楼上发呆的我,是那个会扯着他衣袖喊“小卓哥哥”的我,是那个明明只有七岁却扛着整个江山、倔强得让人心疼的我。
我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看着他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真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胀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卓烨岚。”我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是个傻子。”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让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更亮了。“嗯,”他说,“我确实是。”
我低下头,把手绢塞进他手里。“擦擦脸,哭得跟花猫似的。”
他没有擦,只是攥着手绢,紧紧攥着,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夜风轻拂,月光如水。而房间里,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安宁。但我的心酸酸的,闷闷的,很不舒服。我知道,那是神识海里的昔儿在暗自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