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古汉与大雍接壤处,璧城,城主府。
北堂弘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大雍时还要富贵几分。可那张脸,却比从前更加阴郁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怎么都抚不平。他的嘴角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黑得让人发慌。
季泽宇坐在下方,手里端着一盏茶。他没有急着喝,先凑到鼻端嗅了嗅,眉头微挑,又放下。茶是好茶,但他不想喝。北堂弘的茶,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他们在蜀国联手,在璧城相聚,在这座边境小城的城主府里,像两个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寒暄客套。可他们都知道,他们不是朋友,是两只各有打算的狼,因为共同猎物暂时走到了一起。
“呵呵呵,”北堂弘端起茶盏,朝季泽宇举了举,“季老哥,你动作够快的。三天时间就让蜀国易主了,手段了得啊。在下佩服,佩服。”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像蛇吐信子,湿漉漉的,凉飕飕的。
季泽宇放下茶杯,终于抬起头,看着北堂弘。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却亮的惊人,像两把淬了毒的刀。“你也很厉害啊,”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赘婿之身,半年内就将整个古汉拿捏在自己手里。现在就连皇后一党都要看你的脸色行事,你也不错的。”
北堂弘的面色一紧。那道紧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漾开一圈涟漪就恢复了平静。可季泽宇看见了,他看见了北堂弘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看见了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看见了他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赘婿。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自己了。在古汉,他是驸马,是郡王,是连皇后一党都要忌惮三分的权臣。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提“赘婿”这两个字——那两个字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疤,被华服遮盖、被权势粉饰、被时间掩埋,却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当年若不是北堂嫣那个小贱人步步紧逼,他如何能做了这古汉的赘婿?他的拳头在袖中握紧,青筋暴起,指甲嵌进掌心。片刻后,他松开拳头,端起茶盏,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盯着杯底的茶渣,看了很久。
季泽宇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再说。他重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慢慢啜了一口。
“报——”一个传令小兵急匆匆跑了进来,脚下步子又急又碎,甲片哗啦啦响。虽已是深冬,他却满头满脸都是汗,不知是赶路赶的,还是被厅内这两位的气场压的。
北堂弘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他抬起眼,看着那小兵,满脸戾气,像一头被扰了清梦的猛兽。“说。”
小兵单膝跪地,抱拳,声音还有些喘:“北堂嫣一行人马,已进入桦林方向。”
桦林。北堂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弯成一个冰冷的、志在必得的弧度。桦林,他们果然去了桦林。看样子,季泽宇安排的探子还是有点用处的。谁能想到——传闻中遍地是黄金、一夜之间消失无踪的神龙国旧址,竟然会藏在古汉与大雍交界处的一片桦树林里?呵呵,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那片桦林他路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林子,与旁的林子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树,一样的草,一样的鸟叫虫鸣。他从未多看一眼,也从未想过,那片不起眼的林子里,藏着一个消失了几千年的文明。
北堂弘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起身,整了整衣襟。“季老哥,该动身了。”季泽宇没有立刻起身,端着茶盏,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茶汤金黄,映着烛火,像一摊融化的金子。他看了很久,久到茶凉了又凉,久到北堂弘已经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季老哥?”
季泽宇将茶盏放下,站起身,将腰间那柄剑正了正。剑鞘冰冷,贴着手心,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走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跟着这位小侄女后面去捡漏去吧。”
“停车。”
在车队即将进入桦林之前,我叫停了车队。马车还未停稳,我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卓烨岚立马翻身下马,几步跨到车边,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紧张:“嫣儿,怎么了?”
“扎营,休息。我们明日再进入。”
卓烨岚一愣。一路上不是你左催右赶的吗?怎么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却不急了?他站在那里,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结滚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那呆头呆脑的模样,像一只被主人突然拽住绳子的猎犬,满脑子都是“为什么”。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起了玩心。
“小卓哥哥想不想看表演?”我托着腮,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表演?”他还没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
我转头看了一眼沐清风。他倚在车辕上,摇着那把破扇子,脸上挂着惯常的笑,那笑容里却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我朝他挑了挑眉,他心领神会,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
“猫捉老鼠的表演。”我一字一句地说。
沐清风“刷”地收了扇子,在掌心敲了敲,笑得眉眼弯弯:“大小姐这比喻,那是相当恰当啊。”
卓烨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沐清风,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这两人在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话只说一半,像两个偷到了鱼的猫,蹲在墙角舔爪子,就是不告诉他鱼是哪来的。
我朝不远处那个负手而立、望着桦林发呆的月白色身影大喊了一声:“姓顾的,都到你老家了,你还不给我表演表演你的拿手绝活?”
顾寒州转过身来。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额头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耳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总是深邃如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窘迫和无奈,还有一种“我怎么会摊上这么个祖宗”的认命。他气呼呼地转过身,大步朝桦林走去,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卓烨岚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又转回头看着我。他的眉头还蹙着,可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下弯了——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很辛苦的表情。“嫣儿,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被排除在外的、酸溜溜的委屈。
我靠在车帘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一脸贱贱的坏笑:“不告诉你。不服气——咬我啊。”
卓烨岚的脸也红了。从额头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耳根,比方才顾寒州红得还要快、还要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神飘忽,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别人。他真的好想打她两下,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什么荤的素的都敢当着这么多人乱说,也不怕被人听了去笑话。可他舍不得。他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怕碰疼了,怕碰坏了,怕她像梦里那样,一碰就碎。
队伍停了下来。有人扎营,有人生火,有人从马车上卸下粮草辎重,有人牵着马去溪边饮水。一百多号人,井然有序,各司其职。没有人多问一句为什么要在这里扎营,为什么要等明天再进林子。大小姐说了算,大小姐说今天不走,今天就不走。这是规矩。
吃过晚饭之后,顾寒州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他挽着袖子,裤脚高一只低一只的,袍角沾着泥,鞋面上也是,踩过的地面留下一串模糊的泥印,哪还有平时那冷面书生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刚下田回来的农夫,浑身都写着“累”字。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多了几分烟火气。
“弄好了?”我靠着椅背,手里捧着杯热茶,语气懒洋洋的。
“好了。”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发闷,带着几分赌气似的生硬,“地宫的门已经打开了。”
“嗯。”我点点头,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那我带着我的人去休息去了。你和沐清风两个,好好抓老鼠哟。”
我左手拉着洛水姨,右手拽着卓烨岚,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身后,临渊和黄泉渡的人齐刷刷地跟了上来,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阵低沉的闷雷。白叔佝偻着身子,也跟在我身后,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的三个人,笑得有些贱兮兮的。
“那就辛苦两位了。”我特意在“两位”上加重了语气,目光从顾寒州身上滑到沐清风身上,又从沐清风身上滑到白叔身上。
顾寒州的拳头握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陛下,”他的声音发涩,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将临渊和黄泉渡的人全部带走,就剩八十名听雨楼的高手,让我们对抗北堂弘和季泽宇的三万杀手——这事,是不是做得有点不厚道?”
“顾寒州,沐清风,对了还有你,白叔。”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这个人呢,最恨人家骗我。而且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嘿嘿。”我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三万,不多不多。你们都是高手,要有高手的风范哟。”
被点名的三人脸都红了。顾寒州从额头红到脖颈,沐清风难得地收起了扇子,白叔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们气得脸红,却又对我无可奈何。他们知道,这丫头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报复,是在逼他们——逼他们拿出真本事,逼他们不要藏着掖着,逼他们告诉她,他们到底瞒了她多少事。可他们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我拉着洛水姨和卓烨岚,走了。身后,顾寒州、沐清风、白叔站在原地,三个人,三道身影,被篝火的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三棵被风吹弯了腰却死也不肯倒下的树。没有人说话。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桦林里传来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
我顺着顾寒州的脚印,来到了梦里所见到的地宫。入口藏在桦林深处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被藤蔓和枯枝遮掩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石阶向下延伸,很陡,每一步都踩得很深,显然是顾寒州刚清理出来的,青苔被踩碎,泥土翻出新痕。石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长明灯,灯油不知是什么做的,烧了千百年还没有干涸。火苗如豆,在幽暗中摇曳,将石壁上的水珠映得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眼睛在一眨一眨。
这是般若挖的。她以为她和神龙国的众人不一样,以为只要避开守山大阵就能离开这座孤城。可是她小看了作为阵眼的束缚。她无法离开这座城,甚至可以说——她送走了娅,然后和这座城彻底地融为了一体。城在她在,城亡她亡。她出不去了,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进入地宫,我看到了满墙的剑痕。深的,浅的,长的,短的,歪歪扭扭,杂乱无章。有的剑痕入石三分,像要把整面墙劈开;有的只是浅浅一道,像连举剑的力气都没有了。从那些杂乱的剑痕上,我能看出般若的痛苦。不伤不死,不饿不困,像个活死人一样在这空荡荡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除了练剑,就是读那些生涩难懂的后世之书。一遍一遍,读到书页发黄,读到竹简散架,读到那些字刻进骨头里,再也忘不掉。我找了个地方坐下,石阶冰凉,寒气透过衣料渗进皮肤,我没有动,只是望着那些剑痕,像是在读一封写了很久的信,字迹潦草,却每一笔都认得。
卓烨岚终于憋不住了。他在我身边蹲下来,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困惑,眉头蹙着,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嫣儿,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排除在外的、酸溜溜的委屈,像一只被主人丢在路边的小狗,可怜巴巴的。
我看着他那副呆头呆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小卓哥哥,你说,要谋反最需要什么?”他没有回答,眉头蹙得更紧了,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结滚动了好几次。
“兵力,粮草,缺一不可。”我终于替他回答了。
他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看着我,等我的下文。
“那养兵需要什么?”
他愣住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明明灭灭的,像被风吹过的烛火。
“银子。”我替他说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眉头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他在消化我刚才的话。
师洛水靠着石壁,看着卓烨岚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捂嘴轻笑,笑得眉眼弯弯。“难怪嫣儿说你是呆头鹅,还真是呆头呆脑的。”
“洛水姨,你你你……你这……”卓烨岚的脸一下子红了,从额头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耳根,连带着锁骨都染上了一层绯色。他手足无措,眼神飘忽,不敢看师洛水,也不敢看我,像一只被当场抓了现行的小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哈哈哈哈!”我和师洛水笑作一团。笑声在地宫里回荡,撞上石壁,折返回来,又撞上去,像一层一层的海浪,经久不息。
我拉着卓烨岚在我身边坐下。石阶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的身体有些僵,像一块绷紧的木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传说神龙古国遍地黄金,”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北堂弘和季泽宇会放过跟在我屁股后面捡漏的机会吗?”
卓烨岚这才恍然大悟。那双桃花眼猛地睁大,瞳孔微微收缩,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路上左催右赶,到了桦林却不急了;为什么把临渊和黄泉渡的人都带走,只留下八十听雨楼的高手;为什么要顾寒州和沐清风“表演猫捉老鼠”。不是赌气,不是报复,是钓鱼。以神龙古国的传说为饵,以她自己为饵,钓北堂弘和季泽宇这两条大鱼。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一定会来,来捡漏,来截胡,来抢那些传说中遍地都是的黄金。而他们来了,就中了圈套。那个圈套,不是顾寒州设的,不是沐清风设的,是这丫头。她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等他们自投罗网,等他们钻进这张她织了很久很久的网。
“嫣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从我梦见般若的那天晚上。”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更早。从我决定要去神龙旧址的那一天。”
他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温热,指节泛白。我没有挣扎,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让他握着。
地宫很安静。只有长明灯火焰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吹过桦林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很古老的、快要被人遗忘的歌。那些满墙的剑痕,也在那光里明明灭灭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倾听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