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布局与屠杀

第236章 布局与屠杀

季泽宇看见北堂弘发射的信号弹,牙关一咬,也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拉燃引线。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比北堂弘那枚更亮更响。

“真狗。”我站在地宫门口,看着那两朵烟花在天上慢慢消散,骂了一声。

转头看向卓烨岚,他正站在我身侧,眉头微蹙,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天上的红光。我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吧小卓哥哥,既然他们不讲江湖道义,那我也不必要藏着掖着了。”

“哦。”他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随即转身,朝地宫深处打了个手势。临渊和黄泉渡的人齐刷刷站起来,兵刃入鞘,脚步声整齐划一,跟着我们朝桦林方向走去。

当我从桦林中走出来时,战场上的厮杀声似乎都低了一瞬。

季泽宇一剑逼退顾寒州,纵身跃到北堂弘身边。北堂弘瘫在地上,浑身是血,断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季泽宇蹲下身,用内力封住他几处穴道止血,这才抬起头看我。

那眼里满是怨毒,像淬了毒液的刀子:“北堂嫣,你个小贱人。”

我站在那儿,手指绕着卓烨岚的袖子玩,不惊不怒。“我贱我知道啊。”我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过我是贱兮兮的贱,而你不同——你是下贱的贱。”

话音未落,桦林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那不是雷声,也不是风声,是马蹄声。无数马蹄同时踏在地面上,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动,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面巨鼓被人一下一下地擂动。

骑兵从林中涌出,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长枪如林,旌旗猎猎。十万铁骑。不是三万,是十万。季泽宇站起身,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小贱人,十万铁骑,我看你今日如何逃。”

我低下头,继续玩着卓烨岚的袖子,指甲划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片刻后我才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平静。

“季泽宇。”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来呢,我打算江湖事江湖了。但你这个人太贱,非要动用朝廷的力量。”我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别怪我瓮中捉鳖了。”

手一挥。身后十五枚信号弹齐刷刷地升空,划出十五道红色的光弧,在夜空中炸开——比季泽宇那枚更亮,比北堂弘那枚更响,十五朵烟花同时在夜空中绽放,将整片桦林照得如同白昼。

下一秒,更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那声音比方才更沉,更密,像暴雨砸在铁皮上,像千军万马踏过天际。地面在颤抖,空气在震颤,夜风被撕成碎片。桦林的另一侧涌出更多的骑兵——甲胄鲜明,刀枪森严,前排举着火把,火光将他们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队伍最前方的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两个字。

百里。

百里华。燕龙门的守将百里华。

季泽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那面旗帜,也认出了旗帜下那个骑在马上、身披铁甲、面无表情的男人。百里华——北堂嫣的人,她早就布好的棋,就等在桦林外,等他们亮底牌,等他自己跳进这个瓮里。

十万铁骑,对十万铁骑。不,他的十万铁骑是连夜奔袭、人困马乏。而百里华的十万铁骑是以逸待劳、养精蓄锐。他低下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北堂弘,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虎口,看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百里”大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看穿后认命般的平静。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武功,是输在——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她的棋子。

桦林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马匹不安的响鼻,能听见那些杀手压得极低的、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喘息。没有人在意八十三对三万的悬殊,因为那个更大的账,已经被那面“百里”大纛一把抹平了。

卓烨岚站在我身后,看着身旁这个小小的人儿——个子不高,软软糯糯的,靠在他臂弯里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可这手段……他低下头,看着我的发顶,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起来,拂过他的下巴,痒痒的。他想起今日出发时,我催着赶路,左催右催,催得他恨不得把马车轱辘卸下来扛着跑。可是到了桦林口,我又突然说不走了,扎营,休息,明日再进。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算好了的——算好了季泽宇和北堂弘会来,算好了他们会带多少人,算好了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算好了百里华什么时候该到。她连他们发射信号弹的时间都算进去了。

什么时候?她是什么时候通知百里华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顾寒州收起软剑,慢悠悠地走回白叔和沐清风身边。他的软剑上还滴着血,他没有擦,任由那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他的头颅高高扬起,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弯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却无比欠揍的弧度。那表情就好像在对身边那两个傻眼的人说——看吧,我就说这丫头有后手。白叔和沐清风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丫头太可怕了,人家是走一步算一步,她倒好,走一步算十步。他们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白叔胸口的衣服上还残留着血迹,沐清风左臂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还好,还好,自己和她不是仇敌,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沐清风“刷”地打开他那把破扇子,摇了两摇,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又回来了,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凑过来:“大小姐,我说大小姐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啊?”他这一问,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我从卓烨岚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顾寒州,看了看白叔,看了看沐清风,看了看那些杀红了眼的江湖人、那些浑身是伤的听雨楼高手、那些从地宫里跟出来的临渊和黄泉渡的人。

我笑了笑。“从哪里呢?我想想啊。”我歪着头,手指点着下巴,像是在认真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从我得知武林大会的奖品开始,我就开始布局了。”

嘶——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么早就开始布局了?武林大会的奖品,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算到了今天?算到了季泽宇和北堂弘会来,算到了他们会带三万杀手,算到了他们会发射信号弹叫来十万铁骑,算到了百里华会带着他的十万铁骑以逸待劳——她怎么就能算得这么准?

其实,答案很简单:不是我算得准,是他们太蠢。北堂弘想要神龙国的黄金,季泽宇想要大雍的江山。他们只需要一个引子,一个听起来足够诱人的传说,一个看起来足够笨的猎物。他们就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自己游过来。我只是把饵挂在了钩上而已。这是他们自己选的。

夜风吹过桦林,将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吹得摇摇晃晃。我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顾寒州低下头,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月光从他的肩头滑落,将他的侧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她不是你能掌控的,也不是我能掌控的,她只能自己掌控自己。那时候他不信,一个七岁的小丫头,再聪明能聪明到哪里去?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如今他信了。他原以为师傅布的是棋局,她只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可现在看来,师傅才是那颗棋子,她才是那个执棋的人。

顾寒州苦笑。这样的丫头,真是师傅能操控的吗?她太可怕了,一点点不对劲就能让她摆出那么大一盘棋,将所有人都当做棋子,包括她自己。从武林大会的奖品开始,她就知道神龙旧址会引来北堂弘,知道北堂弘会引来季泽宇,知道他们会带兵,知道他们会埋伏,知道他们会发信号弹叫人。她算到了所有人,算到了所有可能。她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上,却把所有退路都安排好了。百里华那十万铁骑不是今天才通知的,是她几个月前就布下的暗棋。她甚至算到了白叔会暴露、会动用神龙血脉。

顾寒州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依偎在卓烨岚怀里的小小身影。她正仰着脸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夜风的冷,是骨子里的冷。这样的丫头,她真的需要他保护吗?她觉得他骗了她,所以她把他也布进了棋局——地宫的门是他开的,桦林的情况是他摸的,北堂弘和季泽宇的行踪是他查的。他以为自己在帮她,其实每一步都在她的棋谱上。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将软剑插回腰封,剑格与鞘口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咔”。这把剑跟了他好几年,杀过不少人,也救过不少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用它的人,可今天他才知道,他也不过是被人用的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这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没有茧,没有伤疤,不像习武之人的手。他曾经以为这双手能握住自己的命运,如今他知道了——他连握剑的资格,都是她给的。

我一脸天真地歪着头,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可这天真的模样,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却残忍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肉上。

“还有问题吗?一次问完,然后我让百里华送你们离开。”

离开?离开哪?离开桦林还是离开这个世界?这丫头怎么能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她笑得那么轻松,那么无辜,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谁都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百里华的十万铁骑就在桦林外,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只要她一声令下,这片桦林就会变成修罗场。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季泽宇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清醒。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你从什么时候猜到这一切是我和北堂弘在做推手?”

我歪着头看着他,像看一个在课堂上举手提问的学生。“本来呢,我也没想那么多。我只想离开京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久远的、快要被遗忘的梦。

“但卓烨岚出现了。他告诉我江南有武林大会。”我转头看了一眼卓烨岚,他站在我身侧,桃花眼里映着火光,紧紧抿着唇。“然后惊鸿来信告诉我,陆染溪会兽语。那些毒药,都是老鼠带进后宫的。”

我看着季泽宇,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我就猜测,小卓哥哥肯定是被人骗了。有人希望我来江南——或者说,希望我来参加武林大会。”我顿了顿,“但我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娃娃。为什么要我参加武林大会呢?那肯定打的是卓烨岚的主意。”

季泽宇的瞳孔微微收缩,没有说话。

“后来,少林和崆峒接连受伤退赛,沐清风又来示好。”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就猜到,有人希望我们得到第一名。那第一名的奖励是什么呢?”我歪着头笑了,“你们做得太明显了,明显的就差没直接告诉我——我们要你带我们去神龙旧址。”

桦林里安静得可怕。连火把的噼啪声都消失了,连马匹的响鼻都消失了,连风都停了。只有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声声沉闷的丧钟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既然知道,”季泽宇的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也想去。”我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天真的、却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你们想去神龙旧址捡黄金,我也想去。你们想去看看那个传说中一夜消失的文明,我也想去。你们想解开不死不伤血脉的秘密,我也想去。”我顿了顿,“只是你们的目的是贪婪,我的目的,是回家。”

季泽宇愣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真诚。他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可找不到。

“回家?”卓烨岚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我的侧脸,火光将我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惊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回家?回哪里?回到属于她的那个时代吗?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清醒。现在不是时候。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他不能问,也不能让她答。

北堂弘瘫坐在地上,断臂的血已经止住了,可那张脸白得像纸。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北堂嫣,我真是小看你了。”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谢谢皇叔夸奖哟。”我歪着头,甜甜地笑了,声音软糯得像个在跟长辈撒娇的孩子。可那笑容底下,是刀子。

沐清风终于忍不住了。“然后呢然后呢?”他凑上前,那把破扇子也不摇了,一脸急不可耐,“你猜到了然后呢?”

我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算了,就当我大发善心,告诉你们所有真相吧。“然后顾寒州来了。”我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他来得太恰好了。我还没到江南,他就来了,只是一直躲着,没出现在我面前而已;我还没说要去神龙旧址,他就说要保护我的安危。一个镇守南幽的靖南王,放着边防不要,放着百姓不管,跑来说要保护我?”我摇了摇头,“我不信。”

顾寒州没有说话。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还有白叔。”我没有看他,声音很轻,“他说他也要去。一个又聋又哑、从不多话的老人,忽然说要跟着去送死?我不信。”我顿了一下,“所以我猜,你们所有人最终的目的,都是希望我来这个鬼地方。你们说,我那么怕死的人,怎么可能不多准备几个保命的手段呢?”

顾寒州低下头。他没想到,他才是最大的破绽。确实,他太着急了。听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从南幽赶来,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理由都懒得编一个像样的。他以为她不会怀疑,以为她只会当他是忠心护主,以为她不过是个七岁的小丫头。可他忘了,她是北堂嫣。她不是被谁推到那个位置上的,是她自己坐上去的。他太着急了,被这丫头一炸就炸出了底细。

沐清风听着,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像潮水退却,露出底下被冲刷了太久的、布满沟壑的礁石。白叔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佝偻着身子,月光照在他那头白发上,银光闪闪。

我看着沐清风,问出了更残忍的问题。

“还有,沐清风,你确定楚狂歌真的是你的人吗?”

沐清风愣了一下,扇子停在半空。

楚狂歌越过人群,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那柄大刀搁在地上,刀锋映着月光,像一泓凝固的血。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见过大小姐。”

我笑了,弯下腰,双手将楚狂歌扶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扶一个长辈。然后我转头看向季泽宇,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声音软糯得像在跟他拉家常。

“到你啦,小叔叔。你猜,你为什么能那么快拿下蜀国?真的是你谋划得太好了吗?”

季泽宇盯着我,眼里满是警惕。他的眉头蹙着,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他没有说话,但他不安的神情已经替他说了。

“蜀国朝堂上下那些老臣,是真的惧怕你的淫威呢,还是——他们有更好的选择?”

季泽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声音有些发涩:“你到底什么意思?”

季泽宇愣住了。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从脸颊白到嘴唇,从嘴唇白到脖颈——像一张纸被水浸透,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他想起了那位太后——楚仲桓名义上的妹妹,蜀王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她是北堂嫣的棋子。那些老臣不是怕他,是在等。等他自投罗网,等他以为自己赢了,等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然后收网。他以为自己在布局,每一步都在她的棋谱上。到最后,北堂嫣只需要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就能替那位蜀国唯一的继承人拿回蜀国。而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清除可能反对的异党,肃清整个蜀国朝堂。

“北堂嫣,”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个局的?从什么时候——你把手伸进了蜀国的朝堂?”

我歪着头,笑了一下。“这个不是你需要操心的哟,我的小叔叔。”

我转身看向众人,笑的一脸天真。“现在没有问题了吧?那——百里华。”

百里华翻身下马,隔着千军万马对我行礼。铁甲铿锵,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臣在。”

“今日是你一雪前耻的日子了。”我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别让朕失望,也别让你妹妹失望。”

朕。不是“我”,是“朕”。这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柄出鞘的刀。此刻我要诛杀逆贼的决心,不需要任何人质疑。今夜,注定了血流成河。

我抬起头,望着夜空。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星光稀稀疏疏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零零散散地缀在天幕上。我将眼眶里的泪水逼退,不能哭,不能在这个时候哭。我要走了,确实是要走了。但在走之前,我必须留给昔儿一个干净的世界。

夜风吹过桦林,将我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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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将我送给亲爹做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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