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杨舷，小绿最好的老师
清晨八点整。
“回声”所属的独立实验室区域，厚重的隔音门也挡不住里面准时响起的、极具穿透力的前奏。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音量调到了最大。
凤凰传奇极具辨识度的激昂歌声，混合着强烈的电子节拍，瞬间充满了这间堆满各种培养皿、记录仪器和古怪生物标本的房间。
站在实验台边的005，穿着皱巴巴的白色研究员外套，黑眼圈浓重，一脸没睡醒的阴郁。
他手里拿着个老式录音机，正对着房间角落一个精致的黄铜鸟架。
鸟架上，小绿——那只羽毛鲜艳得过分、眼神灵动得诡异的鹦鹉——正随着音乐疯狂抖动身体。
它张开翅膀，脑袋一点一点，绿豆大的眼珠里闪烁着陶醉的光芒，尖喙开合，努力跟着调子哼哼，虽然发出的只是不成调的“唧唧喳喳”，但那股投入的劲头，堪比最狂热的粉丝。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
小绿翅膀扇得更欢了，甚至开始在架子上跳起了笨拙的踢踏舞，几片亮蓝色的羽毛被抖落下来。
005看着它，阴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每天早八点的“凤凰传奇唤醒服务”，是雷打不动的仪式。
他试过其他音乐，古典的、舒缓的、甚至死亡金属，小绿要么蔫头耷脑，要么烦躁地啄笼子。
只有凤凰传奇，特别是《最炫民族风》和《自由飞翔》，能让它瞬间满血复活，一整天都精神抖擞。
歌声还在继续。
005放下录音机，转身开始整理实验台，今天有几个新的“次级回声体”需要观测记录，关于信息在非生命介质中的衰减与畸变速率。
五分钟的歌曲循环播放完毕，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小绿满足地抖了抖全身羽毛，发出一声悠长的、模仿唢呐尾音的“吁——”，然后“扑棱棱”飞了起来，精准地落在005的肩膀上，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小绿，乖。”
005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少与人交流的沙哑。
他摸了摸鹦鹉光滑的背羽，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和蓬勃的生命力。
这是他能力的延伸，他情绪的映射，他孤独世界里最鲜活的存在。
“去玩吧。”他低声说。
小绿听懂了一般，又蹭了蹭他，然后振翅飞起，熟门熟路地穿过实验室自动开启的通风窗缝隙，消失在走廊外。
它要去斗兽场。
整个血盟总部，除了005这里，小绿最喜欢去的就是斗兽场。
那里总是很“热闹”——震耳欲聋的咆哮，金属撞击的巨响，观众的嘶吼（虽然大部分时间空荡荡），还有那个总是精力过剩、能制造出最大声响的家伙。
小绿轻车熟路地穿过复杂的管道和通风系统，精准地降落在斗兽场边缘一根断裂的石柱上。
下方，巨大的圆形场地内，006——杨舸，正把今天第三个挑战者的脸按进碎裂的合金地板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湛蓝色的短发被汗水和灰尘黏在额前，脸上挂着畅快淋漓的、带着血污的笑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感觉到头顶的视线，006猛地抬起头，看到石柱上的小绿，眼睛顿时一亮。
“哟！小绿来啦！”
他随手把手里已经失去意识的挑战者像扔垃圾一样丢开，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
他三两步窜上石柱，动作敏捷得像只大猫，丝毫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
小绿扑扇着翅膀，落在他伸出的、沾着血和灰的手臂上，亲昵地用喙啄了啄他的手指。
“六哥！六哥！”
“唉！乖，今天听歌了没？”006笑嘻嘻地问，也不管鹦鹉听不听得懂。
小绿歪了歪头，然后张开嘴，发出一串极其逼真的、模仿005录音机劣质喇叭的“滋啦”电流声，紧接着是字正腔圆的——“留！下！来！”
正是《最炫民族风》里的歌词。
“哈哈哈哈哈！牛逼！”
006被逗得哈哈大笑，用力揉了揉小绿的脑袋。
“还是你会整活！比你那个闷葫芦主人强多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脸上的笑容变得贼兮兮的。
“哎，小绿，六哥教你个好东西，想不想学？”
小绿眨巴着绿豆眼，充满求知欲地看着他。
006清了清嗓子，左右看了看（虽然斗兽场里除了昏迷的挑战者和废墟没别人），压低声音，用极其清晰、字正腔圆的语调说：
“踏、马、的。”
小绿：“……？”
“跟我念，”
006耐心十足，像个最认真的幼教老师，他在干坏事的时候总是最有耐心。
“踏——马——的——”
小绿犹豫了一下，试着张开嘴：“喳……麻……得？”
“不对不对，是‘踏马的’！”006纠正，“再来！踏！马！的！”
小绿又试了几次，它的学习能力极强，很快，发音就变得清晰准确：“踏、马、的。”
“哎！对咯！真棒！”
006喜笑颜开，脸上顿时变得慈祥起来，比自己打赢了还高兴。
“再来一遍！连贯点！”
“踏马的！”小绿这次流利多了，甚至还带上了点006教它时那种混不吝的语气。
“哈哈哈哈！太好了！”
006乐不可支，抱着肚子笑。
“以后谁惹你不高兴，你就这么骂他！保准好使！来，再学一个，‘草’……”
那天下午，005结束了一个阶段的实验记录，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习惯性地呼唤：“小绿？回来了。”
平时小绿会在斗兽场玩到差不多这个时候，然后自己飞回来，有时候还会给他带点“礼物”——一片闪亮的金属片，一根颜色奇怪的羽毛，甚至有一次带回来半截还在抽搐的、不知名小型畸变体的尾巴。
005向来不做扫兴的家长，无论小绿带回来什么他都会摸摸他的头，说一句真棒。
今天，小绿也是扑棱棱地从通风窗飞了进来，落在实验台上，嘴里还叼着个东西——一块006蝴蝶刀上崩下来的、闪烁着蓝色磷光的细小碎片。
005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拿掉那可能划伤小绿嗉囊的锋利碎片：“这个不能吃，吐出来。”
小绿顺从地吐掉碎片，然后扑腾着翅膀，飞到他面前，绿豆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似乎想分享今天的见闻。
005习惯性地伸出手指，想摸摸它的头。
就在这时小绿张开嘴，用今天新学到的清晰又响亮的语调，字正腔圆地蹦出一句：
“踏马的！”
005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阴郁瞬间凝固，然后像是破碎的玻璃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难以置信的空白。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连续工作太久出现了幻听。
小绿看他没反应，以为他没听清，或者觉得这句“问候”不够分量，于是又把下午努力学会的、更简短的精华版练习了一遍，声音更加洪亮：
“草！”
“……”
005的身体晃了晃。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实验台上那只依旧歪着头、眼神“纯真”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夸奖的鹦鹉。
几秒钟的绝对死寂。
然后——
“呃啊……呜…呜呜呜……”
破碎的呜咽声从005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脑袋，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小绿……小绿！我的小绿！”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带着崩溃的绝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明明那么乖！只会唱歌！呃啊啊啊——”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完全不顾及形象，如丧考妣。
“杨舸！！！”
（这是齐蜇给006起的名字，希望他能稳健，事实上她给绝大多数血盟的人都起了名字，不过大家还是更乐意用编号称呼对方……只有在某些特殊时候才会用齐蜇起的名字……比如，现在。）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通风窗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悲愤和控诉
“那个天杀的！他都教了你什么啊！！我的小绿！我纯洁的小绿！呜呜呜呜……我要杀了……啊！不……算了，打不过……呜呜呜”
他哭得太投入太伤心，以至于没注意到实验台上的小绿，已经被他激烈的反应和那声充满情感的“天杀的”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小绿歪了歪头，咂吧咂吧嘴，仔细品味了一下这个新词汇的发音和语境。
然后它扑扇了一下翅膀，用刚刚学会的充满“感情”的语调，清晰而响亮地接了一句：
“天杀的！天杀的！”
005撕心裂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和鼻涕，目瞪口呆地看着小绿，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
下一秒，更加崩溃的嚎啕大哭，响彻了整个实验室。
“啊啊啊啊啊——！！！”
次日一早。
一份言辞谨慎但态度坚决的“长期外出实地调研申请”，被放在了007的办公桌上。
申请人：005。
申请事由：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精神损伤，需要外出恢复，预计耗时……很长。
申请地点：远离总部核心区域，越远越好。
附注：急需，立刻，马上。
007放下申请表，端起红茶轻轻吹了吹，语气平稳：
“总部最近加强了各区域的隔音和净化，理论上……”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005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突然动了一下。
拉链“滋啦”一声，被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
一个翠绿色、毛茸茸的小脑袋，艰难地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小绿豆眼还有些迷茫，显然在背包里被闷得有点晕。
它甩了甩脑袋，一眼就看到了办公桌后面无表情看着它的007。
四目相对。
小绿眨巴了一下眼睛。
“甘霖凉！”
小绿喊完，似乎觉得气势还不够，又扑扇了一下翅膀，昂首挺胸，绿豆眼里闪烁着“我可真厉害”的光芒。
007没有说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申请表上，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这三秒对005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签完字，他将申请表轻轻推到桌子另一边，示意005可以拿走了。
就这样，005开始外出执勤，一直到林淮的到来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