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05
005从有记忆起，就是人群里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寡言少语，人多的地方会本能地蜷缩起自己——这份刻进骨血的局促，全拜他的父母所赐。
他的父母和绝大多数东亚父母一样，最擅长用打压给孩子刻模。
他们塞给他满当当的辅导班，掐断了他所有和同龄人相处的机会，把自卑碾进了他的每一寸骨缝里，但又会在旁人面前用带着怒意的手强行掰起他的下巴逼他抬头。
于是他只能梗着脖子，微微扬起脸，眼睛却死死垂着，盯着自己鞋尖那片小小的地面。
这样的日子直到他父母因病离世才戛然而止。
闻着风声赶来的七大姑八大姨，像秃鹫一样分刮完家里仅剩的家产，便把这个半大的孩子随手晾在了一边。
最后他被一个连脸都记不清的亲戚，送进了福利院。
福利院的老师很严厉，送他来的亲戚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但这里其实比家里好。没人会在意他今天有没有吃饱，夜里会不会冷，当然，也不会有人拿着隔壁家的孩子，一遍遍地数落他有多没用。这种彻底的“不被在意”，反而成了他长这么大以来，最安稳的避风港。
他总喜欢坐在院子里的老树下，安安静静地抬头看。
看鸟雀扑着翅膀掠过天空，或是落在枝桠上歪着头梳理羽毛。
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碎成温柔的光斑，轻轻贴在他的脸上，像一双从未感受过的、温暖的手。
还有福利院书架上那些没人看的旧书，也成了他无声的朋友。
那时候他还叫余胜人。
一个直白粗陋的名字，装着父母这辈子没实现的野心。
他们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不过是找了一个容器，把自己所有落空的愿望、未完成的执念，一股脑全灌进去。一旦这个容器没能长成他们想要的样子，迎来的就是劈头盖脸的辱骂和否定。
这样安然的日子只持续了八个月。
那天一群穿着笔挺西装、神情冷漠的人，带着一台造型怪异的仪器走进了福利院。
那天之后他和另外四个孩子，一起被带离了这个短暂的避风港。后来他才知道那台仪器是什么——因为往后的日子里，他每天都要和它打交道。
他最开始的编号是076。
每一次实验，每一次九死一生地熬过来，他的编号就往前挪几位。从076到005，每一次数字的变动，都像活生生扒掉他一层皮，痛得他连呼吸都在发抖。
他骨子里其实带着点懒，懒得反抗，也懒得刻意配合。
所以他总很好奇，隔壁编号006的家伙，怎么能永远有那么旺盛的精力。
据说006的初始编号就在二十以内，是天生的高适配者。
明明这里好吃好喝地供着，除了实验之外，衣服吃食全顺着他们的心意，可006每次看见研究员，还是能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作为编号前十的实验体，他们能自由调控房间的隔音和雾化，每到这种时候，005就会悄悄关掉隔音，饶有兴致地听006又能骂出什么新鲜花样。
上一次，他听见006骂研究员
“你妈了个逼的爸妈在天上飘，掉下来的脚皮都被你当宝贝啃，啃得比猪还香”。
说实话，研究员对他们不算差，可005就是觉得，这些咒骂比实验室里冰冷的仪器声有意思多了。
他喜欢听人说话，不管是聊天、抱怨还是咒骂，那些带着活气的声音，对他来说都像难得的糖。
他们的房间是全玻璃的，能自由调控雾化和隔音。
他和006因为能力特性相似，被关在了相邻的两间。
研究员说，他的特性是“回声”。所以给他和006安排的实验内容也高度重合：
每天接受不同频率的声波刺激，还有足以刺穿耳膜的噪音。
只不过他的实验每天只需要几个小时，而006因为不肯配合，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每天要在实验室里待满六个小时。
因为他的全程配合，他很快凝聚出了属于自己的情绪造物——一团小小的、软乎乎的绿色生命体，他给它取名叫小绿。
他和小绿安安稳稳地相伴了二十多天。那是他在冰冷的实验室里唯一的光。
然后，他的地狱就来了。
研究员发现情绪造物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便当着他的面，用高频声波把小绿震成了一滩模糊的血渣。
他眼睁睁看着那滩血渣一点点蠕动、重组，变回小绿的样子，下一秒，又被震得粉碎。
每一次都像有一把刀在剜他的心脏。
他的情绪波动到了极致，会哭到浑身抽搐，直接昏厥过去。
而研究员要的就是这份极致的情绪——只有这样作为情绪造物的小绿，才能变得更强。
这样的折磨，日复一日。等到他终于熬到不会再哭到昏厥的时候，新的实验，又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们逼他杀人。
他们说，要是他不肯动手，就把小绿扔进绞肉机里。可他看着对面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看着那双带着恐惧的眼睛，怎么也抬不起手。
那天，小绿在他面前，死了七十六次。
他第一次杀人，是出于本能的反击。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能力能有这么可怕的力量——他只是想推开挥着拳头冲过来的对方，可那些他听了无数遍的、震碎小绿的高频声波，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上一秒还在嘶吼的人，下一秒就化成了一滩血水。
他看着那滩红色，捂着嘴蹲在地上，吐得撕心裂肺。之前研究员也让他对着家禽家畜用过能力，那时候他没这么抵触，因为只有听话，他和小绿才能拿到吃的。
可这次不一样，那是一个人，一个上一秒还在和他说话的、活生生的人。
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研究员发现，他只有在被逼到绝境的反击里，才会不受控制地爆发出能力。
于是他们找来了很多攻击性极强的孩子，告诉每一个人：这间屋子里，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最开始，他只会蜷缩在地上，被动地承受着拳打脚踢，直到痛到极致，才会失控地释放能力。
次数多了，那些愧疚、恐惧、恶心，慢慢都被磨平了，只剩下麻木。
终于有一次，在对方的拳头挥过来之前，他先一步动用了能力。
一切都安静了。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终结于齐蜇。
齐蜇带着他们冲破了实验室的铁门，逃了出来。
那个女人的手像阳光一样暖，眼睛像浸在水里的月亮温柔，他们后来住在洞穴路的临时据点里，那天齐蜇蹲在他面前，轻声问他，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摇了摇头，撒了谎。
他不想要余胜人这个名字，那里面装着的全是父母的执念、打压和不堪的过往。
他想要一个全新的名字，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于是从那天起，他叫沈星耀。
星星的星，耀眼的耀。
是他曾经坐在福利院的树下，抬头仰望过的东西。
再后来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
齐蜇被逼死，血盟陷入了疯狂。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短暂到不真实的梦。他跟着血盟训练、厮杀，日子像实验室里的实验一样，按部就班，却又空落落的，像踩在棉花上。
直到和林伪对决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有了一种双脚踩在实地上的感觉。
当他被击败，翻涌的不甘里竟然漫上来一丝清晰的释然。
好像这才是他本该有的结局。
他和他的代号一样，从来都只是一道回声。
一道跟着别人的声音走、跟着别人的剧本活的、虚伪的回声。
他看得很清楚，这场对决，他赢不了。
所以他带着一点私心，认了输。
因为从离开研究所的那天起，他就再也不想，让小绿再为他承受一次碎裂的痛苦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被别人推着走。
被父母的期待推着，被研究员的实验推着，被血盟的仇恨推着。
只有这一次认输，是他为自己，为小绿，做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