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地支假面（三）
林淮听见那句话时，确实愣了一下。
无他，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混合了不耐烦的强硬以及少年人特有的用愤怒来掩饰不知所措。
“少对我指手画脚。”
在他十三四岁，正是最不知天高地厚，浑身是刺，也最抗拒外界定义的年纪，这句话几乎是他的口头禅。
而且，兔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虽然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其中的年轻，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清亮中带着一丝变声期后特有沙哑的嗓音。
这和他“切片的年龄阶段”正好对得上。
难道说，这些面具所代表的，不仅仅是性格侧面，还对应着不同的人生阶段？
虎可能是更早年的暴戾？鼠是某个时期的不安与投机？蛇是成长中逐渐形成的阴冷与算计？狗是某个阶段的忠诚？
而兔，就是那个十几岁时看似乖巧实则内心叛逆，用沉默和偶尔爆发的顶撞来扞卫那可怜“自我”边界的少年时期？
在“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林淮”这个绝对前提下，这个推测变得合理。
每一个人都必然带有“林淮”核心的某些特质：聪明，以及深植于骨髓的傲慢和虚伪。
只是在不同阶段，这些特质的表达方式和混合比例不同。
林淮看着兔的背影消失在灰光帘幕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叛逆期的“自己”，基本上和大型比格没什么两样，很难指挥。
兔掀开帘幕，走进了一个新的空间。
这里就是“中立博弈场”。
出乎意料的简洁，甚至可以说空旷。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墙壁是毫无特征的浅灰色，地面是深灰色的哑光材质，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同样是浅灰色的长方形石质桌子，桌子两侧各有一把高背椅。
在桌子正中央，平放着一把散发着幽幽寒光的古朴长剑。剑身靠近剑镡的位置，刻着两个古篆小字：龙泉。
这就是规则中提到的，用于“自刎证真”的剑。剑刃看起来极其锋利，仅仅是放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令人皮肤微微刺痛的锋锐之气。
而在龙泉剑的两侧，桌面上各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区域，里面静静躺着一张背面朝上的塔罗牌。左边的牌背图案是狰狞的恶魔浮雕，右边的则是闭目肃穆的女祭司画像。
在两张牌更靠近椅子的一侧，各有一个嵌入桌面的金属笔筒，里面插着一支普通的黑色钢笔。桌子中央，龙泉剑的正前方平铺着一张空白的纸。
兔走到其中一侧的椅子前，先伸出手拿起了那把“龙泉剑”，掂了掂分量。剑很沉，手感冰凉，绝非装饰品。
它用指尖轻轻拂过剑刃，一丝极其细微的刺痛传来，指尖立刻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渗出一颗血珠。
是真的，能杀人。
它将剑轻轻放回原处，指尖的血珠在接触到桌面冰冷的石材时，似乎瞬间被吸收消失无踪，桌面上甚至没留下痕迹。
自刎？
兔面具下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在一切都未知的情况下，贸然把自己的命押上去，就为了那10分和一句不知效果如何的“真言之锁”？太蠢了。
万一“自刎”的过程有猫腻，万一“真言之锁”被对方轻易破解或反利用，那岂不是白死？它（他）可没那么“忠诚”或“勇敢”。
它选择了真假博弈。
几乎是它放下剑的同一时刻，那冰冷的电子音在整个灰色房间内响起：
“守阵方选手选择：真话假话博弈。”
“攻阵方选手选择：真话假话博弈。”
“双方选择确认。”
“007阵营出战者：猴（申）。”
申猴，与虎（寅）六冲，与蛇（巳）、虎（寅）构成“恃势之刑”的一方。
对方派出了猴，林淮不清楚007知不知道关于这方面的知识，不过大概率是知道的，林淮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兔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
几乎同时，它听到对面也传来了椅子被轻轻拉动的声响。帷幕厚重的不透光材质完全隔绝了视线，它只能“感觉”到对面多了一个存在。
“请双方选手抽取身份牌。”电子音指示。
兔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拿起了左边那张背面是恶魔浮雕的塔罗牌。牌翻过来，正面绘制着经典的恶魔形象：羊头人身，倒立的五角星，被锁链束缚却又沉溺的男女。牌面触手冰凉凹凸不平，很是华丽。
几乎在它翻牌的同时，它感觉到手中的“恶魔牌”微微震动了一下，牌面上的图案似乎活了过来，一股充满谎言气息的细微能量流顺着指尖涌入体内，同时，一个冰冷的意念在它脑海直接响起：“身份锁定：恶魔。规则：十句陈述，必须全部为假。”
对面也传来了翻牌的细微声音。
“身份抽取完毕。本轮博弈主题公布——”
电子音停顿了半秒然后清晰吐出两个字：
“孤独。”
孤独？
兔面具下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主题……很抽象，很个人化，很难用绝对的真假去界定。
作为“恶魔”，它必须说出十句关于“孤独”的彻头彻尾的假话。
这比让它说十句具体的假话要难，因为关于感受和认知的“假话”，更容易不小心触碰到某些自己内心可能认同的“真实”边界。
它有五分钟的书写时间。
兔拿起笔筒里的黑色钢笔，笔尖触碰到那张空白纸张时，纸面泛起微微的涟漪，仿佛水面。
它开始书写，笔迹是林淮特有的清晰而略带冷峻的字体，只是笔画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利和不羁，在他这个年纪喜欢用行楷。
它必须确保每一句都是假的，同时又要尽量让这些假话听起来“合理”，甚至要努力伪装成可能是“女祭司”会说的真话，以迷惑对手，这是一个高难度的文字游戏。
1.“我讨厌孤独。”（写下这句时，兔的笔尖没有丝毫犹豫，恰恰相反，林淮并不讨厌一个人独处，因为大多数时间他都是人群的焦点。）
2.“我认为孤独是对一个人的精神霸凌，远比身体霸凌更为严重。”（这是一个主观且强烈的价值判断，很能迷惑人心。）
3.“我认为不被人群接纳的孤独者是智者。”（那可未必，只能说其中一部分人是智者。）
4.“不被人群接纳的，除了孤独者或许还能称之为观察者。”（与之相反，林淮觉得一个索然离群的人应该是被观察者，所有人都视线都会集中在异类身上。）
5.“孤独是海中央的一片岛屿，鱼上不来，树下不去，它有自己的法则和定义。”（这个年龄的林淮多少有点文青病）
6.“我认为孤独的颜色是白色。”（应该是灰色）
7.“孤独是上帝给我的礼物。”（哈，林淮不相信上帝的存在）
8.“孤独是肥沃的土壤，我认为它能够培养出许多美丽的花朵。”（孤独只会长出来畸形的东西。）
9.“我享受身处人群却依然感到的孤独，那让我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林淮从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和所有人一样，他也只是肉块堆叠成的人类，只不过恰好他聪明，恰好他美丽，恰好他能言善辩，恰好他被许多人喜爱……都是恰好，当然，这只能说他命好。）
10.“孤独的本质是连接的中断，而我认为所有的连接最终都毫无意义。”（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林淮很认同这句话，自然也认同连接存在的意义。）
写完第十句，兔放下了笔。几乎在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整张写满字迹的纸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迅速消失，紧接着一张全新的纸在它面前缓缓凝实。
纸的上方，开始一行行浮现出新的字迹——那是对方，“猴”所写的十句陈述。
交换时间到了。
兔立刻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解读对面的陈述上。
它必须从这十句话中，判断对方的思维模式，可能的性格侧面并最终做出指认。
而对方也在同时阅读着它的十句“假话”。
专属房间内。
林淮的面前，凭空浮现出一面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被分割成左右两部分，分别实时显示着“兔”和“猴”所写的十句陈述，以及它们凝神阅读的样子。这是圆桌提供给核心本体的“观战视角”，但无法传递任何信息，也无法干预。
林淮的目光快速扫过兔写下的十句话。作为“恶魔”的十句假话。
他的眼神微微闪动。
从这十句话里，他看到了少年时期那个别扭、骄傲、内心世界复杂却又试图用简单粗暴方式去定义一切的自己。
有些假话刻意走向了某个极端（如“连接毫无意义”），有些则试图伪装成可能的“真话”（如“孤独是礼物”）。
整体来看，兔在努力扮演“恶魔”，但字里行间，依然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几分青涩，简单来讲太嫩了，林淮觉得他写的有些明显，尤其体现在3和8。
3太过绝对，8假的太明显。
然后，他看向“猴”的十句陈述（女祭司-真话）：
1.孤独是一种常态，我很少感到孤独。
2.身处人群让我更清晰地感知孤独的存在。
3.孤独与独处不同，我享受有价值的独处。
4.孤独感有时源于不被理解，但我并不强求被理解。
5.我认为适当的孤独有助于保持精神的独立性。
6.孤独不是弱点，但也并非值得炫耀的勋章。
7.在孤独中，我更容易看清自己的欲望和恐惧。
8.我避免沉溺于孤独带来的自怜情绪。
9.孤独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的往往是自己。
10.与其抗拒孤独，不如学会与之共处。
冷静、理性、克制，带着一丝疏离和洞彻。
这很“007”，或者说，很符合“园丁”那种观察，培育，保持距离的特质。
猴的“狡黠”在这里体现为一种“坦诚的智慧”，说的都是真话，但每句真话都经过精心挑选，既展示了自身特质，又没有暴露过多可能被利用的弱点。
五分钟的解读时间很快过去。
“指认时间到，请双方提交最终判断。”
电子音催促。
光幕上，兔和猴都拿起了各自面前新出现的一张选择卡。
卡上只有两个选项：女祭司，恶魔。
兔几乎没有犹豫，在“女祭司”的选项上划下了标记。
对方的十句话，虽然冷静克制，但是内在逻辑统一，经得起反复推敲，在兔看来，更像是“女祭司”，而“恶魔”要模仿这种平和的真话，很容易因为过度掩饰或刻意走向反面而露出马脚。
猴的陈述，在“真”的框架下，显得太过“自然”了。
几乎同时，猴也在自己的选择卡上，标记了“恶魔”。
“指认提交完毕，判定中……”
短暂的沉寂，暗红房间和灰色博弈场中，都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判定结果：”
“守阵方‘兔’，指认对方为——女祭司。正确。”
“攻阵方‘猴’，指认对方为——恶魔。正确。”
“双方指认均正确。本局真话假话博弈结果为：平局。”
“双方阵营各获得5分，当前比分：林淮阵营5分，007阵营5分。”
“本轮出战选手‘兔’、‘猴’，均不被淘汰，可返回各自专属房间。”
平局！
林淮看到这个结果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他立刻从对“兔”陈述的分析和少年时期的回忆中彻底脱离出来。
他少考虑了一个问题！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圆桌在宣读“假面囚笼”规则时，只明确了胜利条件（30分）和失败条件（全灭或核心本体淘汰），但并没有像上一轮“命运轮盘赌”那样，明确强调“本场对决不设平局”！
“命运轮盘赌”的规则第七条明确写着“本场对决，不设‘平局’”，而“地支假面”的规则里，没有这句话！
这意味着，在“真话假话博弈”中，是允许出现“双方互相指认正确”这种平局情况的！而平局的结果，是双方各得5分，但出战选手均不被淘汰。
如果双方实力相当，或者都采取保守策略，完全可能在前几轮以至于直到最后连续打出平局！
Σ(っ°Д°;)っ
这会极大地拖长游戏进程，消耗时间，并且将胜负的悬念和压力，几乎完全压向了后期，尤其是可能触发“核心本体对决”的最终轮。
对于目前比分落后（总比分三比二）、且“切片”数量少一人（5对6）的林淮阵营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平局固然避免了减员，但同时也让对面人数占优的007阵营，可以更从容地调度，利用多一人的优势，在后续轮次中寻求突破。
而林淮这边每一个“切片”都更加珍贵，容错率更低，他必须赢，不能只满足于平局！
尤其重要的是，如果这一轮是平局，双方各得5分，那么下一轮，如果他不能获胜（即拉开5分以上的分差），那么即使他下一轮赢了，总比分也可能是平局（比如下一轮他得5分对方不得分，总分10比5，分差5分；或者对方也赢一轮，比分继续持平）。
而如果这一轮他输了（对方得5分，他不得分），比分变成0比10，那压力就太大了，几乎意味着他必须连胜两轮以上才能反超，而且对方还有人数优势。
后面的几局绝对不能输。，甚至连平局也并非最优解。
他需要胜利，需要拉开分差，需要削弱对方的有生力量。
林淮的心微微一沉，最初的计划需要调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