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地支假面（20）
有时候，真正让人恐惧的并非一刹那，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漫长的等待。
或许只有几分钟，但对于等待者而言，却仿佛被无限拉长，只能惴惴不安地仰望着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林淮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那两只手臂骤然松开，松垮垮地搭在他染血的身体上，仿佛刚刚那令人胆寒的力量只是幻觉。
剧痛、窒息、冰冷、眩晕……所有的感知都在迅速远离。
仿佛天黑了，他沉溺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而温暖的黑色海洋之中。
周遭一片静默，唯有他自己的心跳，这片黑暗如此深邃，如此安宁，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起点——母亲的羊水里，被最安全的包裹感簇拥着。
粘腻。温暖。安宁。
林淮真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沉入这片黑暗的海底，让所有的算计、痛苦、背叛、罪与罚，都彻底远离。
……就这样沉下去吧。
林淮总觉得这黑夜一样的地方很熟悉，让他非常放松，能够安然地卸下人的壳子，好像还应该有一个朋友在这里，他们应该无话不说无话不讲。
他喜欢这里
。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个声音穿透了这片黑暗：
“醒来吧，淮淮。”
是谁，那个声音如此熟悉，让林淮意识瞬间回笼。
“我等着你。”
是齐咎的声音。
心脏猛地一缩，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一穿而过，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再次疯狂地突破出来，撕碎了那层包裹着他给予他虚假安宁的柔软薄膜，将他的意识从黑暗的水底狠狠拽出！
“咳——！”
林淮猛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咳嗽带动了胸口的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刺目的灯光毫无遮挡地射入眼中，让他眼前一片模糊，金星乱冒。
他急促地喘息着，缓了两三秒才勉强适应光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面前，是“齐咎”。
那张他刻骨铭心的脸此刻就在眼前。
熔岩般的眼瞳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林淮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与那双“熔岩之眼”对视的瞬间，一切都被堵在喉咙里。
这不是齐咎。
是诺斯。
银白色的长发，熔岩般的瞳孔，虽然相似，却更加完美更加非人，少了齐咎眼中那份复杂的人性与疯狂，多了一份属于“源”的浩瀚与纯粹。
那张脸，是在齐咎基础上的“升华”。
真是疯了。
心脏处的剧痛和空洞感鲜明，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而眼前这张脸，更是将现实与虚妄的界限搅得粉碎。
他咽下了冲到喉咙口的所有话语，林淮重新闭上了眼睛，又缓了两秒，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从那片混沌的黑暗与剧痛中彻底抽离。
然后他用手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他发现自己正被诺斯紧紧抱着，诺斯那些银白色的滑腻而有力的触手，正覆盖在他胸前那可怖的伤口上，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温润平和的能量，修复着被撕裂的皮肉、骨骼，以及那被怪物破开的胸腔内部。
诺斯察觉到他动作，立刻小心地扶住他，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和后怕。
“你受了很重的伤，不要乱动。”
林淮摇了摇头，动作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闷痛，但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靠在诺斯坚实的臂弯里，抬眼看向那双瞳孔，问出了此刻最核心的问题：
“这局谁赢了？”
诺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银白的触手更加活跃地蠕动，加速修复的过程。
几秒后，诺斯才说道：
“你赢了。”
“现在，我们是平局了。”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不过林淮并未察觉。
平局了。
林淮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释然感席卷而来，让他几乎要再次昏睡过去。
赢了。
他赢了白祈明。
比分扳平了，还有最终一局……
他吐出一口气，身体彻底软在诺斯的怀里，放任自己短暂地沉溺在这片刻的安全与“胜利”之中。
诺斯紧紧地抱着他，将脸埋在他汗湿的颈侧，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气息和温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怀中这个刚刚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拉回来的人真的还在。
然而，在林淮背后，那双熔岩般的眼睛，却并未完全沉浸在重逢的慰藉中，而是深沉地看向前方。
就在刚才，在林淮失去意识的后一秒，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他失去意识后，那双苍白的手臂开始往外延伸，从那鲜血淋漓的胸腔中爬出来的，不只是两条手臂。
一个完整的人形，浑身沾满了粘稠温热的鲜血，从林淮的身体内部“爬”了出来。
当那个“东西”抬起头，露出沾满血污的脸时，诺斯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齐咎，那张脸是齐咎。
那个“齐咎”径直转向了光幕的方向，目光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仿佛与屏幕外每一个观战者都对视了。
然后他抬起一根沾血的手指，轻轻地抵在了自己唇边。
“嘘。”
紧接着，光幕骤然一黑，信号中断。
整个圆桌殿堂，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与茫然。
三秒。
仅仅三秒之后，光幕重新亮起，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宣布了结果：
【最终决战，裁定完毕。】
【林淮阵营指认结果：正确（战车）。】
【007阵营指认结果：错误。】
【林淮阵营获胜。】
【“假面囚笼”游戏结束，林淮阵营赢得本轮胜利。】
游戏结束了，林淮赢了。
但没人知道，在那黑暗的三秒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光幕重新亮起时白祈明出现在众人眼中，他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
他的头颅仅剩一点皮肉与脖颈相连，浑身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和贯穿伤，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003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瞬间冲了上去将白祈明整个包裹起来，进行紧急抢救。
与此同时，诺斯也化作一道银白的闪电，冲向同样倒在血泊中意识全无的林淮身边。
他毫不犹豫地用自己最本源的触手将林淮层层包裹，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和可能的威胁，同时将最精纯的生命能量不计代价地灌注进去，修复着那足以让任何人死上十次的恐怖伤势。
在等待林淮苏醒的九分钟里，诺斯抱着他冰凉的身体，感受着他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熔岩般的眼底深处，翻涌着足以焚毁星河的暴怒与后怕。
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这该死的“圆桌”，痛恨那些将林淮逼至如此境地的存在。
他就不应该遵守游戏的规则。
在他看见恶喜降临时林淮痛的冒了一头冷汗时，一股陌生的破坏欲就充斥了他的心脏，让他想彻底毁掉这个该死的圆桌殿堂，管他什么规则，什么胜负
但是不行。
林淮已经为了这场对决，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承受了如此非人的痛苦。
他努力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赢下这场对决，如果诺斯现在任性妄为，毁掉一切，那林淮所有的牺牲和坚持又算什么？
林淮有自己的想法，他的路他要自己走完。
诺斯尊重他。
林淮教过诺斯，要尊重。
所以，他只能紧紧地把林淮抱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用触手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能量，修复他的创伤，温暖他冰冷的躯体，同时压抑着内心陌生的情绪，那或许叫做心疼。
他没能遵守诺言，好好保护林淮。
这让他的“心脏”传来一阵阵如同被撕裂般的绞痛。
好在林淮醒了。
看着他睁开眼，诺斯那颗一直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才稍稍落回原处。
但是时间不等人，一局的休息时间只有十分钟。
诺斯知道，他必须放手了。
他吻了一下林淮汗湿的苍白侧颈。
诺斯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松开紧拥的双臂。
一旁等候已久的一号迅速上前，从诺斯手中接过林淮的身体，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臂化作胶质，轻轻覆盖在林淮的胸腔上。
沧溟也在这时走了过来，跟在了一号身后。
林淮的视线能清楚看见他，可此刻却一点也不想看见他，在这个脆弱的节骨眼上，林淮看见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来被囚禁的日子。
沧溟抿了抿唇，执意往前踏了一步。
“让开。”
一号猛然回头，暗红色的长发炸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哪来的野狗，滚一边去。”
沧溟却像是没听见，径直靠近，也将自己的手臂化作流动的胶质，覆上林淮的胸膛。
一号脸上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可下一秒他却怔住了——沧溟所化的胶质，竟直接透过他的身体向下渗透，更紧密地接触到了林淮胸腔的伤处。
这不算什么。
真正让一号表情凝固的是，沧溟的修复速度，居然，明显比他更快。
一号死死盯着沧溟，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整张脸因复杂的情绪而微微扭曲。
但他身体却向旁边挪了一些，默默收回自己的手臂，将位置彻底让给沧溟，任由那胶质完整包裹住林淮的伤口。
……也是。
毕竟他的一半“前身”，还在沧溟体内。
最开始陪着妈妈的原初种就是不一样，呵，真是厉害呢。
对面，血盟的阵营里，002“逆理”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优雅得体的服饰，脸上带着那副仿佛永不褪色的笑容，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越过圆桌，与诺斯遥遥相望。
诺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眼看着林淮逐渐开始不满他才加快脚步。
他的瞳孔中，所有属于“诺斯”的温柔，担忧，后怕的情绪都在转头的这一刻尽数敛去，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他站定在区域一侧，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002。
002对他点头致意，浮夸的鞠了一个躬。
“没想到有一天能看见您活起来，还以为您和陨石一样就是个死物件呢，不过依我看，您还是别活过来比较好。”
诺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002在被传送的时候嘴上也没停
“因为醒石（腥死）了啊。”
诺斯皱了一下眉，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有点冷，这难道是002的攻击手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