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塔尔塔罗斯的黄昏（5）
整场战斗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终止了。
046给林淮拿了一杯白开水。
普普通通的白开水，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林淮接过杯子，指尖感受着陶杯传来的微温。
他低头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有些模糊，但胸口的伤处已经完全修复完成了，只剩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痕迹。
林敛他们也都陆陆续续地恢复了，虫母留下来驻守的三个强大子嗣。
一只黑色头发的留着整齐公主切的雄虫，气质阴冷而锐利。
一只高大强壮，顶着一头醒目粉色寸头的雄虫，长相纯良。
还有一只蓝色头发，看起来很有领导人气质的雄虫，正冷静地扫视着全场。
战力单位基本上都恢复了。
009在最早异变开始的时候，就被223抱着离开了这里，不知所踪。
有个这么为他着想的哥哥可真是不错，林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温热的杯壁，思绪有些飘忽。
经过自己刚才那场对战，林淮觉得自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能将所有人的细微的动作，都清晰地纳入眼底，大脑转动得异常快，仿佛每一个神经元都被激活了，看到的细节也异常精细，连空气中尘埃飞舞的轨迹都清晰可辨。
最重要的是力量。
一种充盈全身的力量感，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涌。
发生这些变化的原因暂不明了，或许是“恶喜临门”的副作用，或许是诺斯修复时留下的馈赠，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一号跪在椅子旁边，胳膊搭在椅子靠手上，头枕在上面，姿势慵懒又依恋。
他看着光幕，继续着他那持续了两天多的“解说”：
“哦，诺斯他……砍下了002的头，抽出了他的脊髓，从脖子开始把他撕成了两半，肠子掉了一地……像条被开膛破肚的鱼……”
林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讲。
这些天一号已经学会用修辞增加解说的趣味性了，林淮很是满意。
他都已经快要麻木了，下一句一定是“但是002的身体重组了，毫发无损”。
但是，耳边安静了两秒。
林淮有些诧异地侧过头，看向一号。
一号猛地抬起头！他欣喜若狂地抓住了林淮放在腿上的手，力道大得让林淮手中的水杯都晃了晃！
“母亲！002还没有复原！他还没有复原！！”
林淮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看向光幕。
他的手被一号紧紧握着，甚至被捏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把手抽出来，一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瞥了一眼握着母亲的手，见没有被抽出来，故作漫不经心的姿态握得又紧了一些：
“母亲……已经十秒了，十秒了！”
十秒了，这还是002第一次有这么长的空白期。
是……不能再恢复了吗？
林淮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光幕上那片狼藉的“空白”区域。
通过一号的解说，002那被撕开的身体，确实……没有一丝重新聚合的迹象。
他看向圆桌对面的血盟区域。
他们也恢复的差不多了，真是难以置信。
白祈明原本不知为何被重创的脖子上，只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瘢痕，此刻他完好无损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的肩膀上长出了一朵花。
那花的花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花蕊处，赫然是一只不断转动的眼睛，瞳孔正在不停收缩。
白祈明本人闭目养神，通过那只花眼来获取屏幕上的信息，并进行过滤筛选。
现在，那只花眼正伸长着花茎，像望远镜一样，专注地“盯”着屏幕，连花瓣都在微微颤抖。
显然，他也察觉到了这长达十秒的前所未有的异常。
之后，又过了漫长而煎熬的十秒。
圆桌的电子音，突然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和杂音，光幕上闪过一段无法识别的乱码！
然后宣判声音响起：
【……战斗……结果判定……002……已失去生命体征……本场战斗……获胜者是……】
林淮下意识地看向白祈明。
只见白祈明肩头那朵诡异的花眼，几乎在宣判的瞬间，皱成了一团，花瓣剧烈地抖动，仿佛接收到了极其混乱而矛盾的信息。
屏幕上诺斯庞大的身体迅速回缩，恢复了人类的模样，最后最后一丝缝隙在他脸上愈合。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在确认什么，林淮也终于能看清屏幕了。
紧接着他的身影就从屏幕上消失，回到了圆桌，然而他第一时间没有朝着林淮走来，而是皱着眉看向屏幕。
血盟里，第一个回头的是006。
本来在圆桌宣判的时候，如果不是005死死按着他，他就要转过去了。此刻，他看到宣判结果他更加疯狂了。
看起来像是极其不可置信。
005一松开手，他就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02死了？！操！搞什么呢？！他不是说能赢下来吗？！他干什么去了！！白白送死吗？！”
他的咆哮声在死寂的圆桌殿堂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白祈明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无力地拍拍他的肩膀：“冷静点，杨舸。”
“我怎么冷静！白祈明！我们输了！你他妈让我怎么冷静！！”
006一把打开他的手，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齐蜇姐怎么办！啊？！你说过你有把握的！你他妈现在告诉我输了？！我们这些年做的这么多都算什么啊？！”
白祈明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面对006的质问，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006的大吵大闹，几乎要把整个圆桌掀翻。
然而，就在这混乱和绝望达到顶峰的时刻——
屏幕上的画面，骤然一变。
诺斯的身影逐渐消失，回到了圆桌后方，而原本应该“失去生命体征”的002，他的身影，却逐渐清晰地出现在了屏幕上。
圆桌也终于说出了后半截话
“本场战斗的胜利者是……002！”
006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整个圆桌殿堂，陷入了一片寂静。
屏幕上的002，整理了一下那套依旧优雅得体的服饰，仿佛刚才被撕成两半肠子流了一地的人不是他。
他随手从虚空中找来一把椅子，在满是废墟和虚无的“空白”区域中央，优雅地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他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玩味笑容，透过屏幕看着圆桌两侧的众人，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屏幕，清晰地传来：
“想必大家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是我赢了。”
“那么就让我来解说解说吧。”
在战斗过程中诺斯已经发现了002的“悖论”能力每使用一次，上限就会降低，如同消耗品，他也确实能感受到002的力量越来越孱弱了。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002的能力是具有传播性的。
如果有其他智慧个体在思考他的“悖论”，那么他的能力上限就会提高。
在战斗开始时，他被诺斯融化成一滩烂泥，按理来讲那个时候的他不该如此狼狈。
“因为就在那之前，”
002的笑容加深
“我把‘圆桌’的内幕，以及我和诺斯战斗的画面，实时播放给了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人。”
“并且，我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你以为我会死吗？’”
“所有人脑海中，第一时间流露出的答案，都是‘会’。”
“于是，我的‘悖论’能力上限，瞬间提高了。”
他摊开手，仿佛在展示一个简单易懂的魔术。
“我瞬间恢复了身体。”
“紧接着，那些看到诺斯本体从而被高维信息污染而开始消亡的人们……他们本人当然死了，但是，他们死前思考的最后一个问题，却留在了他们空荡荡的脑海里。”
“我用‘悖论’，吊着这些无主的‘思考’，没有主人的大脑简直太适合用来充当容器了，不是吗？”
“所以我同时不断向这些‘思考’里，填充我自己的‘悖论’逻辑。”
“于是，就产生了一个良性的循环。嗯，或许对他们来讲是恶性循环。总之这就是我的能力能够支持我，和诺斯那种级别的存在僵持这么久的原因。”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遗憾，又有些冷酷。
“但是，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在这个星球上的生命，在快速流失。那些可以让我利用的个体，越来越少。”
“在我最后被诺斯‘杀死’的时候，这个星球上，除了圆桌里的各位，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能够供给我使用了。”
“所以，我也确实死去了。”
他顿了顿，瞳孔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但是，这正是我控制的。”
“百分之百的纯人类，作为‘素材’来讲，是最好的‘寄体’。就比如……”
他的目光，越过屏幕，精准地落在了圆桌下首那个一直闭着眼睛的人类身上。
“苏仔。”
“很好用的小白鼠。”
“我真是要感谢他，他居然拥有超过了人类平均水平的智慧，还有广阔的脑海，少了会使我复生的能力不够，多了会使我的身体无法维持稳定，当然，命运站在我们这边，所以我才能如此幸运。”
“我复生是一回事，骗过系统是另一回事。我利用了‘时间’的悖论——‘未来’的我，杀死了‘过往’的我，从而获得了双倍的力量。”
“当我彻底消亡的那一刹那，这些力量，就足以扰乱圆桌的判断系统，先把诺斯‘请’出去。场地里只剩下我自己，那么胜利者，就很明显了。”
002笑了笑，那笑容灿烂得令人毛骨悚然。
“就是这样。”
“另外……”
他站了起来，对着圆桌内的所有人，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也多谢此刻还在推演我的能力的各位，源源不断的思绪，让我的力量还在稳步上涨……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林淮那瞬间剧变的脸上。
“林淮先生，还不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