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伊甸之主
这里是一片漆黑的地方。
与摇篮那令人不安却纯粹洁白的虚无不同，这里充盈着粘稠的黑暗，仿佛凝固了亿万年的黑夜。
房间里空荡荡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团游弋的黑雾，在林淮伸手时，自然而然地缠了上来，与他十指相扣。
这种触感，这种被雾气包裹牵引的感觉，让林淮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很久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既然已经进来了，那就往前走吧，林淮这样想着向前走去。
他任由黑雾牵引着自己，脚下的触感从一开始石子的凹凸不平，逐渐变成滑腻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的海洋生物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雾气越来越浓，湿冷的水汽渗进皮肤，让林淮感觉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口冰冷的咸水。
脚底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噗嗤。”
他感觉自己的脚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林淮蹲下身去摸，指尖触碰到一手腥臭，带有强烈腐蚀性的粘液。这些粘液迅速溶解了他的鞋底，足底直接与那软体动物般的物体亲密接触，那种湿滑蠕动的触感让林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强忍着不适站起身，继续往前走，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哒，哒，哒……”
坡度在逐渐增加，仿佛在走向某个巨大的生物的脊背。
突然，眼前浓密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豁然拨开，露出里面散发着幽绿色冷光的物体。那光芒刺得林淮眼睛生疼，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那阵光却又诡异地消失了。
是缝隙。
林淮抬头往上看去。
头顶上方，有两个巨大的亮光点，随着他目光的聚焦，那光点逐渐暗淡，轮廓却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张脸。
一张林淮无比熟悉，甚至可以说是契合他所有审美偏好的脸。
齐咎。
那张脸俯视着他，带着非人的悲悯神情，就在林淮凝视的瞬间，雾气牵引着他的手，摸上了那张脸庞。
在指尖触碰到皮肤的刹那，整个房间的光芒轰然炸开！
林淮这才发现，头顶那张脸的下半身，早已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地面和墙壁，化作无数条粗壮，布满吸盘的触手。每一段触手上都长着一只发光的眼睛，刚才的光芒，正是这些眼睛同时睁开时释放出来的。
林淮刚才踩到的奇怪触感，那些被腐蚀的粘液，都来自于齐咎下半身的触手。
齐咎的一条触手温柔地蹭了蹭林淮的鞋面，却拘束地没有顺势往上攀爬。
“齐咎……你还好吗？”
林淮对着这诡异的相见有些不知所措，无数个问题在脑海盘旋，最后只挤出了一句问候。
“我很好。”齐咎开口了。
当他说话时，嘴角会像蛇类一样咧开至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尖锐细密的牙齿。
林淮感觉到有几只触手在蹭他的脚踝，却并不用力，仿佛在畏惧什么。
“那你在顾虑些什么？”林淮往前走了一步。
齐咎却往后缩了一下。
“为什么不抱我？”
林淮继续逼近，每往前一步，齐咎就往后退缩一分，像是在躲避某种会灼伤自己的东西。
“别骗我，齐咎。”林淮停下了脚步，声音颤抖
“你的手呢？”
齐咎在原地停了下来。
一只湿润布满诡异吸盘和棘皮的“手”，缓缓摸上了林淮的脸，擦去了他脸上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双手，而是某种棘皮类海洋生物的丑陋附肢，几乎看不出手的形状。
“淮淮，你真是坏透了。”
齐咎的声音带着怜惜
“明明知道我不想让你看见，却偏偏要装作不知道……”
林淮猛地抓住那只丑陋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应该告诉我！我要知道一切我应该知道的，别扯开话题！”
齐咎发出了一声似叹息似怜悯的轻笑。
“我当然会告诉你的，我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一层黑色的雾气缠上了林淮的手指。
“熟悉吗？”齐咎问。
林淮一怔，熟悉，太熟悉了。
这种被雾气包裹的感觉，这种与怪物十指相扣的触感……
“你应该知道，没有什么是毫无缘故的。”齐咎的声音开始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伴随着触手蠕动的黏腻声响，“就好比我没有根源的爱。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
“你应该感觉到了吧？很奇怪，不是吗？”
“爱是很伟大的东西。我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毫无保留地爱着另一个人。但是，你和我之间，不应该有这种东西。”
齐咎的触手温柔地缠绕住林淮的腰，将他往自己那半人半触手的躯干上拉扯。
“而我却如此深重地爱着你。这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因为我只能爱你。”
“这不是什么坏事。一想到我是为了爱你而诞生的造物，我就无比欣喜。”
“你给‘源’起了一个名字——诺斯。我很开心你能控制它，我也很嫉妒它能陪伴你这么久。它会是一把好刀，或者一条好狗，但唯独，不会是一个好的恋人。”
“当你看见他那张依照你审美变化的脸时，感到震惊是理所当然的。他和我如此相像，不过那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我本身就是按照你的喜好被创造的。”
齐咎低下头，那张英俊的人脸贴近林淮，嘴角裂开的笑容充满了苦涩
“林淮，此时你流下的眼泪，也只是为你自己被欺骗而流。你从来不爱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林淮的额头上。
“现在，你还要欺骗自己吗？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这个骗子。”
林淮的呼吸骤停了一下。脑海中那扇若隐若现的门，终于被一把名为“真相”的钥匙，狠狠地捅开。
为什么父母的脸记不起来？为什么回忆不起小时候的事情？为什么齐咎一出现，自己就疯狂地爱着他？为什么看见齐咎的一瞬间，心里的那个巨大的缺口就得到了补充？
对。
他是个骗子。
一个盗窃了“林淮”人生的骗子，一个遗弃了“齐咎”人生的骗子。
他是个撒泼打滚、泼皮无赖的愚蠢人类。即使他的外表与万千血肉构成的人类毫无不同，灵魂却是个空洞的窃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拍入海底，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林淮”小时候拥有的不多也不少——一个还算富裕的家庭，父母陈恳却流于表面的关心，哦，还有他漂亮的脸蛋和聪明的脑袋。至少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幸运的孩子。
但是，“林淮”嫉妒。
他嫉妒每一个比他拥有更多的人，嫉妒那张比他更受欢迎的脸，嫉妒那个比他更聪明的头脑，嫉妒那个比他更富裕的家庭，嫉妒那个能获得更多爱的人。
每一个比他拥有更多东西的人，都会被他诅咒。
那张虚伪的乖巧面皮焊在他的脸上。他总是像所有人喜欢的那样，扮演着完美的孩子。
每天晚上，他都会和自己的“小小朋友”对话。那是一团看不见尽头的黑雾，他不知道是如何出现的，当他有记忆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当“林淮”进入梦境的时候，这些雾气就无处不在，包裹着他，给他拥抱，用模糊而无意义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林淮”对着这个朋友，倾诉着自己所有的恶意：“他凭什么这么幸运？我好想毁了他的脸用刀把他的眼球戳穿……他迟早会死的……”
他握着雾气凝结成的手，许下一个又一个恶毒的愿望：“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第二天，那些被诅咒的人总会遇到不同程度的倒霉。晚上的时候，“林淮”就会满足地依偎在雾气中，许下更恶毒的愿望。
于是，他终于变成了最耀眼的人。
视线集中在他身上，情书堆积在他的课桌里，热度注视着他，就像聚光灯下的主角。
这样美妙的日子过得久了，人就愈发膨胀，以至于让他无法维持自己完美的人皮，开始敞露本性。
他目中无人，自私自大，颐指气使，成绩做不了假，中式的父母总是在这方面斤斤计较。但是某一天，父母吵架的时候，居然提到了他是“拖油瓶”。
他怎么会是拖油瓶呢？
小小的“林淮”躲在门后，冷冷地听着那若隐若现的词汇。
他悄悄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父母的嘶吼声。眼泪顺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流下来，但恨意却在他的眼睛里燃烧得愈发猛烈。
这真是伤透了他的心。
当天晚上，他对父母道了晚安，乖巧地说“我爱你们”，然后进入了梦里。
他握着那只雾气的大手，用前所未有的恶意说道：
“我要他们去死！我要所有人都爱我！所有人都必须爱我！我要这个世界围着我转！我要他们死！我才不是什么拖油瓶！我是主角，这个世界的主角！”
雾气抚摸着他的脸颊，那些难以辨明的语言在他耳边簇拥。虽然听不懂，但他能听出来意思是——
“如你所愿。”
第二天，“林淮”坐在床上，看着警察来到家里，告诉他，他的父母在开车去民政局的路上遇到了车祸，当场死亡。
林淮的脑子一片空白，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似乎想笑，又似乎在哭。他在死亡证明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齐咎。”
是的，这才是他本来的名字，从他出生开始就叫的名字，父母给他起名是告诉他要“睚眦必究”，不要委屈自己，也告诉他咎由自取，要自己承担过错。
这些都是他还叫做齐咎时候的事情。
他麻木地认领了尸体。在葬礼上，大人们为了八十多万的遗产和房子，争抢着他的抚养权。
齐咎一个都不想选。晚上，他又躺在了床上，却难以入睡。
第二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家产捐赠给了慈善机构，自己则前往了孤儿院。那些贪婪的大人再也不用争了。
在父母逝去的第三天夜里，他终于得以入睡。
黑雾再次拥抱着他，但是“齐咎”却又恨上了雾气。
他是个永远不知足的人，狠狠地打开那双想要拥抱自己的雾气之手。
“为什么杀了他们？”他质问。
齐咎当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他只恨这股无法掌控的力量。他紧接着又抓住那双无形的大手：
“你能复活他们吗？”
不能。
它不能逆转时间，只能改变当下的事情。
林淮——齐咎——现在却什么都不要。他固执地要求雾气把父母还回来，把一切都还给他。他还要世界围着他转，但不要他的父母死。
于是雾气问他：“你确定吗？”
齐咎再次毫不犹豫地点头。
雾气彻底包裹了他，从他的耳朵和嘴巴里攀爬，粘稠的物质慢慢填充了他的身体。齐咎在梦里又做了一个梦。
当他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变成”了林淮。
雾气无法直接插手世界规则，于是它分离出来一部分自己，去取代了“齐咎”原本的生命轨迹，并把齐咎的父母“换”给了原本的“林淮”。
而原本的林淮的父母，则变成了齐咎的父母，并在那场车祸中丧生。
黑雾的另一部分——“齐咎”，则是为了爱林淮才存在的。他无法直接实现林淮的其他愿望，这些就由“齐咎”来一一实现。
雾气损耗了自己的一部分实体，陷入了沉睡，它的第一部分沉入了地面，一部分沉入了海洋。
而现在的齐咎呢？
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自己的诞生是为了爱林淮，从和林淮见面第一眼起，那奔涌而来的爱意和清晰的理智互不干扰。
他是个聪明的人。
齐咎一边爱着林淮，一边开始探究自己的身体。
大学那几年和林淮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最开心的日子，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毕业后，他找到了许多关于“源”的研究资料。当他在第七研究所里发现地面上那部分“源”（也就是诺斯的前身）并不是当初分裂自己的那部分时，他毅然将这部分“源”深深地封印起来。
他去往了海洋，果然，海洋里的那部分，才是当初分裂他的本体。
影子要吞噬身体的主人，这是何等荒谬的事情。
但是齐咎做到了。他吞噬、融合了那部分海洋之源，但这也造就了他丑陋的形态。他的嘴里长出了八圈锋利的牙齿，皮肤变成了海洋生物般的触感，下半身变成了臃肿的触手，腥臭的粘液和无数只眼睛依附在上面。他连林淮最喜欢的这张脸，都没能保住原本的模样。
他不想让林淮看见现在这副样子，于是躲进了通往伊甸的这个房间里。
他知道林淮不愿意来伊甸。在这里，他又消化了海洋之源的另一部分，终于拼凑出来这张相对完整的脸。
林淮来得刚刚好。如果再晚一点，齐咎就要变回“齐咎”原本那拥有人类身体的形态如果再早一点，齐咎就不会承认自己是“齐咎”。
而“源”总会融为一体。是海里那部分占据主体，还是陆地上那部分占据本体，还是个未知数。但随着融合的进行，源对林淮的“爱”会越来越浓，它的“人性”也会越来越多。
齐咎遵从着林淮的愿望，为他建立一个伊甸，让所有人都会爱着他。
那么林淮呢？被旧神影子所垂怜的他，还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或者说，他想要的，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齐咎爱的，是被篡改过后的灵魂。因为他的使命就是爱这个被篡改后的灵魂。在这期间，齐咎追查不到林淮的童年，或者说，他追查到的是被篡改后的童年。
至于原本的“林淮”，原本的“齐咎”。
都只是神明瞥视下的空心玩偶罢了。
“你看，”齐咎那张英俊却非人的脸庞凑了过来，声音变得缥缈
“你早就召唤了‘阿尔卡纳斯’。你用愿望喂养了他，让他从阿撒托斯的影子变成了实体。”
“而我……我只是那个被你用来承载‘爱’的容器，一个替代品。”
“你披着新的皮囊，扮演着被遗弃的可怜虫，但是林淮，是你先遗弃了这个世界的。”
“你也不爱我，你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承接你掠夺来的人生。”
林淮浑身剧烈颤抖，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雾愈发浓重，那些听不懂的语言在他耳边音量越来越大，如同千万人在同时低语。
“嘘……”
齐咎那只布满棘皮和吸盘的丑陋手指按在了林淮颤抖的嘴唇上。无数条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林淮温柔而坚决地包裹，像是在构筑一个茧。他的衣服被这些粘液迅速融化，他赤身裸体，如同回归母体的胎儿。
“睡吧，淮淮，我承诺你，在伊甸里，你永远是那个被所有人爱着的天之骄子。”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林淮仿佛听到了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那是被他诅咒致死的父母，是被他恶意牵连的倒霉路人，是被他毁掉人生的真正的“林淮”。
而现在，他们都在庆祝他的归来。
庆祝这位，伊甸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