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只知更鸟》·八
小桉从回廊阴影里跑出来，站在林淮面前时，呼吸已经平复，只是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林淮垂眸看他。
此刻的小桉明显“正常”了许多。那种有些过分饱满的热情收敛了，重新变回了林淮第一天见到的模样——乖巧，安静，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憧憬，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礼貌而疏离。
是莉莉娅去了之后，把他“重启”了吗？
林淮的视线掠过小桉的脖颈。那块半透明的、露出铅笔底稿的皮肤，现在已经恢复成了正常的、带着健康血色的模样，连渗出的红色颜料也被擦拭干净了。他身上的色彩重新变得饱满、鲜亮，像是被人用画笔重新填过一遍色，连金发都比刚才耀眼了几分。
果然有意思。只要“核心”还在，随时都能刷新出一个“完好”的小桉。
“莫里西亚先生，”小桉微微低头，声音清亮，带着向导应有的专业感，“教堂后面有一片花园，很安静，光线也适合作画。我带您过去吧。”
他说完，便转身引路，步伐平稳，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雀跃的蹦跳。
林淮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爬满藤蔓的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教堂后方果然别有洞天。一片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延伸向远方，几株古树撑开浓密的树荫，野花开得肆意，蝴蝶在花丛间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比起压抑的教堂内部，这里确实更适合创作。
小桉领着林淮在一处树荫下的长椅旁停下，自己则乖巧地坐到了一旁的草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指令的精致人偶。
林淮在长椅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只咬了一口的黑面包。
他掰下一小块，递到小桉面前，语气漫不经心带着施舍感：“吃了，你早上应该还没吃饭吧，饿晕了还怎么给我带路。”
小桉愣了一下，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懵。他看着林淮指尖那块黑乎乎的面包，又抬头看了看林淮，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困惑的情绪——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位“先生”会把这种东西给他。
但很快，那层困惑就被训练有素的乖巧覆盖了。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面包，低声道：“……谢谢莫里西亚先生。”
他低头咬了一口。
酸涩、苦涩、粗糙的颗粒感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小桉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慢慢地、认真地咀嚼着，吞咽下去。
一口，两口。
随着面包下肚，林淮清晰地看到，小桉身上那种刚刚被“刷新”出来的、略显僵硬的色彩，开始变得流动、鲜活起来。那些因为“重启”而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神，像是被滴入清水的墨迹，渐渐晕染开，重新焕发出神采。
当小桉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抬起头，望向林淮。
那一瞬间，林淮仿佛又看到了刚才在教堂恋恋不舍看着他的小桉，那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憧憬和依恋，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莫里西亚先生……”小桉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眼睛越来越亮，像是两颗被重新擦亮的宝石，“这个面包……很甜。”
明明是酸涩苦涩的味道，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绝世美味。
他吃完了剩下的面包，甚至伸出粉色的舌尖，轻轻舔掉了沾在指尖的面包屑。然后他仰起脸，对着林淮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带着距离感的微笑截然不同，这个笑容里充满了独占欲和亲昵。
“我吃饱了，莫里西亚先生。接下来，您想画什么呢？”
林淮看着眼前这个被一块黑面包轻易“驯化”、重新燃起热情的“知更鸟”，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莉莉娅的“重启”，似乎只是重置了他的状态，却没能清除那根“工资”羽毛留下的印记。或者说，那根羽毛代表的“诚意”，在这个只懂得索取“灵感”的副本里，本身就是一种比任何食物都更强大的“滋润”。
小桉还是那个小桉。
但他现在，更像是一幅被反复修改、最终定稿的画——底色是莉莉娅赋予的“知更鸟”，而最亮的那几笔，却被林淮用一根羽毛和一块面包，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
“画你。”
林淮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他抬起手，指向小桉，“就坐那儿，别动。”
小桉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他乖顺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仰着脸，任由阳光洒在他的金发和睫毛上，像一尊等待被描绘的完美无瑕的雕塑。
只是那眼底深处，翻涌着的，却不再是圣洁的光。
而是某种……亟待被填满的、贪婪的饥饿。
画笔在画布上行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昆虫在啃食树叶。
林淮一边作画，一边在脑中飞速梳理着情报。
——莉莉娅和小桉，恐怕分属两个阵营。
莉莉娅拥有让“异常”重置、“褪色”复原的能力，她是这个小镇现有秩序的维护者，对玩家——或者说外来者——带着显而易见的敌意。她像是这幅画的“修复师”，负责擦去一切出格的笔触。
而小桉，这只“知更鸟”，目前看来对玩家是“善意”的，至少表面如此。但他显然被莉莉娅克制着，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沉睡”和“重启”，就是最好的证明。莉莉娅可以随时把他拉回“正轨”。
但……
林淮的目光扫过画布上那根猩红的巨大鸟骨，又落回现实中乖巧坐着的小桉身上。
副本的名字是《杀死一只知更鸟》。
这意味着，随着时间推移，这只“知更鸟”的力量可能会逐渐增强，甚至……最终摆脱莉莉娅的压制。毕竟，在那些经典的隐喻里，知更鸟往往象征着无法被永久禁锢的生命力，哪怕被杀死，歌声也会继续。
画笔下的小桉已经初具雏形。林淮自己都感到惊异——他的手仿佛被某种更高明的意志引导着，线条精准得不像话。画中的小桉安静地端坐在那根昨天被“附身”时画出的、巨大而狰狞的红色鸟骨之中，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现实中，小桉看不见画布，他只是仰着脸，用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林淮，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依恋。
而画布上的小桉，却在“看”着画布外的世界——或者说，在“看”着正在画他的林淮。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带着一种突破二次元的诡异真实感，仿佛能与人对视。
与巨大的、象征着死亡与暴力的红骨相比，画中的孩子显得格外柔弱，需要被保护。但这种错觉，被那双眼睛彻底粉碎。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弱者的惶恐，只有一种赤裸裸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无声地宣告着：我才是捕食者，而你们，都是我的猎物与养料。
林淮此刻的状态很奇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操控这具身体、挥舞画笔的，主要意志并非他自己，而是莫里西亚。他的意识像是一个漂浮在驾驶舱里的幽灵，冷静地旁观着一切。
在刚才感觉到身体有瞬间失控时，林淮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没有强行对抗，而是放松了身体，将控制权暂时“交”了出去，同时死死守着意识的核心，保持绝对清醒。
这样做的好处是，他能感觉到精神值的下降速度明显减缓了。之前自己“疯魔”创作时，精神值掉得飞快，而现在，虽然莫里西亚在主导，但那股侵蚀精神的力量似乎被分摊了。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共感”，他能隐约感知到莫里西亚的情绪。
这位已故的画家，对眼前的小桉——或者说对这幅画中的主角——怀有极其复杂的情感。
最主要的，是喜爱。这种喜爱近乎痴迷，从画笔的每一次勾勒、每一笔色彩的填充中都能感受到。莫里西亚在用心雕琢他，将他视为最完美的作品，甚至……最完美的造物。
但在这份浓烈的喜爱之下，还混杂着其他更晦暗的东西。
林淮仔细分辨着那种感觉：五分喜爱，两分厌恶，一分后悔，一分释然。
喜爱是显而易见的。
那两分厌恶……是针对什么？是小桉本身？还是这种需要依赖“灵感”才能维持存在的、虚假的生命形态？
一分后悔……莫里西亚在后悔什么？后悔创造了小桉？还是后悔没能将他画得更“完美”？
那一分释然又从何而来？是释然于自己已死，不再需要为这幅画负责？还是释然于……终于有人接手了？
林淮的画笔微微一顿。
这些信息，或许就是解锁莫里西亚背景故事、甚至完成“拯救/杀死知更鸟”任务的关键。
“莫里西亚先生？”
小桉的声音软软地响起，带着一丝被忽略的委屈。他看不到画布，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如何描绘，只是觉得林淮盯着他的眼神有些……过于专注，甚至带着某种审视的凉意。
林淮——或者说此刻暂时接管身体的莫里西亚——没有抬头，只是用画笔杆轻轻敲了敲调色盘，声音带着特有的慵懒和傲慢：
“别动。再动，就把你画成一只秃毛的麻雀。”
小桉立刻抿紧了嘴唇，乖乖坐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林淮的侧脸。
林淮在意识深处，将那“五分喜爱两分厌恶一分后悔一分释然”的配方默默记下。
看来，这位莫里西亚先生，对他的“得意之作”，爱恨交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