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只知更鸟》·九
笔尖从画布上抬起的那一刻，系统提示如约而至：
【画作完成度：20%】
林淮垂眸看向画布。整幅画面已经被填充了将近百分之五十的面积——那根猩红巨大的鸟骨占据了绝对的主导位置，小桉蜷缩在其中，眼神贪婪而冰冷。但完成度却只有区区两成。
问题出在哪里？
他迅速回顾之前的创作节点。画下那株嫩芽时，系统有过完成度提示；画知更鸟（小桉）时也有。但唯独在被状态下画出那根鸟骨时，没有任何提示。
所以多余的是这具鸟骨？
但林淮的直觉在抗拒这个结论。如果去掉那根红骨，整幅画不会变得更好，反而会丧失一种诡异的张力——那种捕食者被困在自己骸骨中的矛盾感，恰恰是这幅画的所在。
算了，才第二天，还有五天时间。
林淮收拢思绪，将画笔搁在调色盘边缘。小桉立刻歪过头，那双蓝眼睛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依恋：已经好了吗？我还想再和您多相处一会儿呢。
语气里颇有些遗憾。
林淮没有接话，只是用画笔杆指了指那桶浑浊的涮笔水：去倒了，再打一桶干净的回来。
小桉脸上那点遗憾瞬间被一种雀跃冲散。他高高兴兴地站起来，拎起水桶——
余光，扫到了画布。
拎水桶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那是莫里西亚先生眼中的自己？不，不对。自己应该是单纯、可爱、惹人怜惜的形象才对。怎么会……怎么会露出那种眼神？那种贪婪的、捕食者般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露馅了？
小桉的心脏猛地收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得莫里西亚先生更喜欢自己脆弱的样子，那种需要被保护的天真感。但画中的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惹人喜欢的成分——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告诉所有人：我会吃掉你们。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上一次……上一次莫里西亚先生发现的时候，做了什么？
他离开了。
那种失望的眼神。那种比愤怒更可怕的、彻底放弃的眼神。小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活生生撕扯成了两半，从此再也笑不出来了。那段时间里，镇上的一切都变得灰暗，连莉莉娅都变得焦躁不安，直到莫里西亚先生——但回来后的他，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看过自己。
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
啪——
涮笔筒从他手里滑落，浑浊的颜料水泼了林淮一身。
小桉这才从那种濒死般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他一边慌乱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蹲下来，用口袋里的布去擦拭林淮的衣服。
林淮没有动。
因为他的视野里，又弹出了一行字：
【文森特之死·破解度：7%】
【暗格消失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至少主观上没有。
林淮的目光缓缓移向小桉。男孩低着头，用布擦拭着他裤腿上的颜料渍——擦得有点重了。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疼。是有什么事让他分神了吗？
从小桉拎起水桶到泼水，中间不过几秒。变化是从他看见画之后开始的。所以，是画中那个贪婪的小桉引发了什么？
仅仅是因为画得不像他想要呈现的样子？不，如果只是这样，不至于让他恐惧到这种程度。那副样子……一定和某件不好的事情有关。
林淮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小桉浑身一颤：
小桉，你弄疼我了。
擦拭的动作停了。
小桉放下布，抬头试图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僵硬得像面具，瞳孔深处是压不住的惶恐。
如果只是把颜料弄到身上，不至于这样。
所以他在惶恐什么？文森特之死……他画中那副样子，和文森特的死有关。林淮现在更倾向于：那幅画暴露了小桉在文森特死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捕食者的角色。
抱歉，莫里西亚先生……我会小心一点的。
最终他只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
【破解度：17%】
林淮缓缓笑了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小桉的金发——然后下一秒，一巴掌扇在那张脸上。
你这贱民，要是不想当我的向导，就赶紧换一个吧。
清脆的巴掌声在花园里炸开。
小桉被扇得半跪在地上，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不是比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被造物主否定的、灵魂层面的碎裂声。
他捂住脸颊，眼泪从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滚落。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抱住林淮的腿，但手伸到一半，又怯怯地缩了回去。
不……不不不，先生……莫里西亚先生……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证明给您看的。我是最好的向导，没有人比我更好了……
他慌乱地捡起地上的涮笔筒，声音带着哭腔：我这就去换水，请您不要生气……求您了……
小桉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后。
林淮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翻涌而起的一股强烈情绪——愤怒。炽热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愤怒。
莫里西亚在愤怒。但不是对小桉。是对林淮。
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林淮低笑出声，指尖把玩着那支画笔，趁热打铁地说道：不过扇了他一巴掌你就受不了？怪不得他一点都不尊敬你。训狗只给肉，可是会被狗咬的。让我来教教你吧，莫里西亚——该怎么让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做一只听话的小狗。
体内的愤怒更盛了一层。
要不然……杀了他吧？看样子让他自杀的话，他也不会拒绝。
愤怒骤然叠加了另一种情绪——惊愕。
或者……让他杀了我？
林淮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瞬间，莫里西亚的怒意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他接受了这个提议。
那么我们大胆假设：莫里西亚是文森特的转世，而知更鸟杀死了文森特。
【文森特之死：17%→32%】
或许……由于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知更鸟还再次杀死了莫里西亚？
【文森特之死：32%→48%】
林淮扯了扯嘴角。
搞什么，这么狗血，还这么好猜。
莫里西亚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被套话了。灵魂剧烈震荡了一下，随即——缩了回去。那股愤怒和惊愕像潮水般退去，林淮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怂了？
林淮挑了挑眉。看来这位画家先生，虽然嘴上高傲，骨子里对那段往事还是有着深深的回避。不过没关系，信息已经拿到了。
小桉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他端着一桶干净的水回来了，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的微笑——但仔细看，那笑容的弧度比之前僵硬了几分，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红血丝。
他调整好了情绪。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调整好了。
林淮看着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孩子现在极度缺乏安全感。刚才那一巴掌打碎了他好不容易重建的被需要感，他急需证明自己的价值。
一个合格的主人，这时候应该摸摸他的头，原谅他。
林淮确实这么做了。
他伸手，掌心覆上小桉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小桉浑身瑟缩了一下——大概是以为又要挨巴掌——但发现这次只有温热的掌心后，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那双眼睛里涌出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怯怯地仰头看着林淮，像一只被驯养后终于等到主人抚摸的流浪猫。
林淮收回手，开始收拾画具：今天就画到这里吧，该回去了。
他打开怀表。在画画的时候，身体对时间的感知力会大幅下降——现在已经是六点多了。要不是他注意到教堂彩窗上的光线明显变暖了，恐怕就要不知不觉待到八点以后。
小桉也像是刚反应过来时间，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现在没有安全感，急需表现自己。
我会保护您的，他急切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庄重，请您不要担心。
林淮笑了起来，将画笔一根根收进画具包：八点之后也可以保护我吗？
小桉用力点头，绿眼睛里闪着光，像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以的，我可以的。请您……请您让我陪着您。
他仰着脸，表情怯生生的，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坚定，生怕被拒绝。
好在，林淮点了头。
一般来讲，从开头到结尾，怪物的力量会越来越强。今天是第二天，如果有了知更鸟的贴身保护，确实很适合出去探索线索——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毕竟，一只愿意为主人去死的狗，能带他去的，可不只是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