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团部换防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王飞就起来了。他先把新画的巡逻路线图揣好,又去灶上端了碗苞米糊糊,蹲在门槛上喝。小赵从屋里跑出来,棉帽子歪着,边跑边系扣子。
“排长,车套好了。孙德贵坐头一辆,赵有田跟刘成坐后头那辆,中间隔了二十来步。”
王飞把碗底剩的糊糊一口灌了,抹了把嘴:“路上别停,到了团部先找保卫股的老钱。我写了个条子,你交给他,上面把情况都说了。”他从兜里掏出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记住,孙德贵路上要是想说话,让他说,别拦着,但也别接茬。他说什么你都嗯一声,回来告诉我原话。”
小赵把条子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明白了。”
两辆马车前后出了连部院子。王飞站在门口看着,头一辆车拐上大路的时候,孙德贵坐在车厢里,手没绑,棉袄领子竖着,脸上挺平静。后头那辆车上赵有田缩在车斗角上,刘成坐在他对面,枪横在膝盖上。两辆车中间隔着一段空,前后照应得上,但说话听不见。
车走远了,王飞回屋把假洞填实的事安排下去。他叫了三个战士,扛着铁锹和镐头,推了辆独轮车,装了半车碎石和冻土,往江边去。到了假洞那片,王飞先拿竹竿把冰面探了一圈,确认底下没有别的埋着的东西,才让人开始填。冻土硬,刨一层得使大劲,三个人轮换着刨,王飞在旁边拿锹往坑里推碎石。干到晌午,假洞填平了,上头又铺了一层碎冰渣子,踩上去跟别处看不出两样。
“边上再堆两锹土,踩实了,跟江岸连上。”王飞拿脚跺了跺填好的地方,“以后巡逻的从这儿过,不用绕了。”
往回走的路上,一个战士问:“排长,那孙德贵画的图真那么准?连咱们几点换岗都标了?”
“准不准的,团部审了才知道。”王飞说,“不过有一样,他画的那几条巡逻路线,以后不能用了。新路线我画好了,晚上开班务会,我给你们重新分班。”
下午王飞把班务会开了,巡逻班次重新排了。原来的南边卡口撤了,往北挪了五十步,补了两个人上去,把假洞填实之后空出来的那段缺口堵住。班里的战士听完,有人问:“那要是对面再从别的地方摸过来呢?”
“所以巡逻间隔得缩短。”王飞拿铅笔在图上点了点,“原来一个钟头一趟,现在改成四十分钟。两人一组,前后错开走,别并排。夜里走路别打手电,拿白布条系胳膊上,自己人认自己人。”
散了会,天已经擦黑了。王飞刚把图收起来,外头院子里有人喊他。他推门一看,小赵回来了,棉帽子摘了拿在手里,脸上冻得红一块白一块。
“排长,团部保卫股的老钱亲自问的。孙德贵那边问了一下午,问出点东西来。”小赵进了屋,凑到炉子边上烤手,“他说他跑回来,是因为对面要调防。原来驻他们那片的部队往西挪了,换上来一拨新的。新来的这拨查得严,头一个月就把他们几个原来投过去的叫去挨个谈话。孙德贵说,他怕新来的头头拿他当外人,哪天不高兴了把他当牲口卖了,所以趁换防乱的时候跑回来。”
王飞坐到炕沿上:“老钱怎么看的?”
“老钱没当场表态,让他先歇着。后来老钱跟我说,孙德贵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但他说调防就调防?得有旁证。所以老钱转头去审赵有田了。”
“赵有田怎么说?”
“赵有田说的跟孙德贵对得上,但多了一句。他说孙德贵跑之前那几天,夜里老不睡觉,坐炕上抽烟,有一回半夜把他叫起来,说‘新来的那个姓曹的排长看我的眼神不对,我得走’。赵有田问他走哪儿去,他说‘回南边,我有东西在那边,拿回来交上去,能换个踏实’。”
王飞琢磨了一下:“姓曹的排长?赵有田提没提这人什么来路?”
“提了一句。说是从东边调过来的,原先在哪个部队不清楚,但手底下带了十来个人,都是老兵。来了就抓训练,天天半夜拉紧急集合,孙德贵手底下那几个人被他折腾得够呛。”
王飞把炉子盖掀开,往里添了块煤:“孙德贵是让那个姓曹的给吓跑的。他怕新来的排长拿他立威。这么看,他跑回来交土换粮的说法,倒有一半是真的了。”
“老钱也是这么说的。他让我带话回来,说孙德贵先留团部,赵有田也留下,两边隔开问。团部会派人去江边核实换防的事,要是对得上,孙德贵的话就能坐实一半。”小赵顿了顿,“还有,老钱说让你把那张原图再抄一份送上去,他手里那份让参谋拿走了,说要标到作战图上。”
王飞应了一声,从抽屉里把孙德贵画的图拿出来,铺在桌上重新描了一份。描到巡逻时间那几行小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孙德贵这图画得确实细,连几点换岗、几点烧饭都标了,但细归细,有些东西他没往上写。比如他们连部后头那间柴房夜里没人值哨,比如炊事班凌晨四点起来生火,灶膛的烟往哪个方向飘。这些孙德贵肯定知道,但他没画。留着呢。
王飞把描好的图晾干,折好递给小赵:“明天一早送上去。跟老钱说,孙德贵没画上去的东西,让他接着问。这人交东西交一半,剩下那一半才是他真正想换条件的本钱。”
小赵把图收了,打着哈欠回屋睡了。王飞把描图的原件锁进铁皮柜里,洗了把脸,上炕躺下。外头风又起来了,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他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底下的石头和铜钱,攥了攥。
孙德贵是被那个姓曹的排长吓跑的,这话他信。但吓跑的人往回跑,手里还攥着东西,那就不是光为了躲。他跑回来,是想拿东西换个落脚的地方。团部要是给得好,他交代的就多;给得不好,他嘴上说交土换粮,底下还压着别的。这人从北边摸回来的时候踩的是假洞,说明他记得清清楚楚哪块冰薄哪块冰厚。连这种要命的地方他都记着,那对面新来的排长什么脾气、手下多少人、夜里几点查铺,他能不记?
王飞闭上眼之前把这事又想了一遍。明天得跟周指导员说一声,孙德贵这人不能光审,得用。他怕姓曹的,那就让他怕着。他越怕,交代得就越痛快。但光痛快不够,得让他知道,交完了图还有别的事等着他干。至于干什么,得等团部那边核实完换防的事再说。
炕烧得热,王飞把被子蹬开一角,迷迷糊糊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