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地火秽流

那无声的咆哮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陈朔、阿飞乃至所有在场的“玄冥教”教徒，都感到脑海中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发黑，气血翻腾，动作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唯有黑水圣使修为最深，强忍着灵魂层面的冲击，眼中幽绿光芒疯狂闪烁，双手急速变幻印诀，口中嘶声念诵起更加急促诡异的咒文，试图重新控制那失控的融合过程。

“稳住！以圣印为引，万魂归位，镇压反噬！”他对着那佝偻老者和魁梧力士吼道。

佝偻老者脸色惨白，慌忙翻开人皮书册的另一页，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书页上，书页上的黑色字符如同活过来般扭动着飞出，化作一道道黑色锁链，射向水柱中那恐怖的虚影，试图将其束缚。

魁梧力士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再追击阿飞，反而转身冲向那些互相吞噬后残存的行尸和几名靠得最近的黑袍教徒！他巨掌翻飞，抓住那些行尸和教徒，竟如同投掷石块般，将他们狠狠砸向水柱中的虚影！

他在用活物和阴魂直接冲击、喂养那失控的融合体，试图以量变引起质变，强行将其拉回预设的轨道，或者……至少转移它的注意力！

然而，那由地火精魄与无尽秽源提前、失控融合而成的怪物，其威能远超他们的预计！

黑色字符化成的锁链触及虚影表面，如同冰雪遇到烙铁，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断裂！佝偻老者闷哼一声，口鼻溢血，踉跄后退。

而被力士投掷过去的行尸和教徒，在接触到那暗红与漆黑交织的秽流瞬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彻底吞噬、融化，成为那怪物身体的一部分，反而使其气息又壮大了一丝！

虚影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似乎对祭坛上那枚不断散发着牵引和吸引力的黑色晶石（圣印？）产生了本能的厌恶与渴望。它不再满足于被动吸收，庞大的身躯搅动着死水潭，带起滔天的、混杂着岩浆和污秽的巨浪，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朝着祭坛“游”了过来！

它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黑色的岩石化为齑粉，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又冻结，发出怪异的滋滋声。

天地之威，混合着至阴至邪之力，岂是凡人所能轻易掌控？黑水圣使的仪式，显然出现了致命的偏差，引来了远超他们承受能力的恐怖存在！

“不好！融合失控了！圣物暴走！”有黑袍教徒发出绝望的尖叫，转身就想逃跑。

“慌什么！结阵！助圣使镇压此獠！”也有人试图维持秩序，但声音同样带着颤抖。

场面彻底失控！前有提前出世、狂暴失控的“圣物”（或者说怪物），后有破坏阵法的陈朔和悍不畏死的阿飞，黑水圣使一方瞬间陷入内外交困的绝境！

“阿飞！回来！”陈朔趁着混乱，朝着阿飞疾呼。此刻那怪物的目标显然是祭坛和黑色晶石，正是他们脱身和继续破坏的良机！

阿飞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了一眼那逼近的恐怖虚影，又看了一眼正在全力施法试图稳住局势、无暇他顾的黑水圣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知道事不可为。他一剑逼退身旁两名教徒，身形如电，朝着陈朔的方向掠来。

两人迅速汇合。

“陈先生！你怎么在这里？”阿飞身上伤痕累累，气息紊乱，但眼神依旧锐利。

“说来话长！先离开这里！”陈朔急道，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石柱上苦苦挣扎、未被解救的祭品，一咬牙，“能救一个是一个！然后立刻撤！”

“好！”阿飞点头，两人不再攻击教徒，而是全力冲向剩余的石柱，以最快的速度割断绳索，将那些吓瘫或受伤的百姓连拖带拽地拉起来，朝着西边树林方向推去。

“快跑！别回头！”

百姓们哭喊着，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逃向黑暗的树林。

陈朔和阿飞断后，一边阻挡追来的零星教徒和行尸，一边急速后退。

祭坛方向，传来黑水圣使气急败坏的怒吼和那怪物越来越近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地火秽流……给我停下！”黑水圣使似乎施展了某种秘法，整个人的气息骤然变得阴森恐怖，甚至隐隐有要与那怪物分庭抗礼之势。他手中的黑色晶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暗红光芒，竟暂时抵住了怪物的逼近。

但陈朔能感觉到，那怪物虽然被暂时阻挡，其内部两股极端力量（地火之阳烈与秽源之阴毒）的冲突并未平息，反而因为黑水圣使的强行压制而变得更加狂暴！整个死水潭区域的地面震动加剧，更多的裂缝出现，暗红色的地火夹杂着漆黑的秽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这片区域彻底化作了炼狱！

“走！”陈朔知道不能再留，拉着阿飞，转身就朝着树林亡命奔逃。

身后，是惊天动地的轰鸣、刺耳的尖啸、狂暴的能量乱流，以及黑水圣使不甘的咆哮和教徒们临死的惨叫。

两人不敢回头，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在泥泞湿滑、危机四伏的沼泽林地中拼命穿梭。爆炸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石不断从身后袭来，灼热与阴寒交替的气流吹得他们衣衫猎猎作响。

不知奔逃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轰鸣声渐渐减弱，那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也被层层林木隔开，变得模糊，两人才敢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巨大的枯树后，剧烈喘息。

回头望去，黑水荡中心方向，天空被映照成一片诡异的暗红与漆黑交织的颜色，仿佛地狱的入口被打开。浓烟与诡异的雾气冲天而起，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毁灭波动。

“咳咳……”阿飞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淤血，脸色苍白如纸。他受的伤着实不轻，加上强行催动秘法（那炽白剑光显然消耗极大），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陈朔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伤势未愈又添新创，经脉刺痛，精神力更是透支得厉害。但他强撑着，取出一粒“固本培元丹”递给阿飞：“快服下！”

阿飞也不客气，接过服下，盘膝坐下，运功调息。

陈朔也服下一粒，背靠枯树，一边警惕四周，一边抓紧时间恢复。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两人气息稍稍平稳。阿飞睁开眼，看向陈朔，眼中充满了复杂：“陈先生，大恩不言谢。若非你今夜搅乱阵法，吸引注意，我也找不到机会刺伤那妖人。只是……终究没能杀了他，毁了那邪阵。”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朔摇头，“若非你那一剑，仪式恐怕已经完成。现在那怪物失控，黑水圣使自顾不暇，他们的阴谋至少被严重拖延，甚至可能失败。我们救出了部分百姓，这就值得。”

他顿了顿，问道：“清水镇卫所之后，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飞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卫所大火地裂，我与几个兄弟失散，被困在一处即将坍塌的暗道里。后来……后来是赵百户……”他声音有些哽咽，“赵百户似乎在被控制前，给自己留了一丝清醒，在最后关头，用身体堵住了塌陷的缺口，给了我逃生的机会……我逃出来后，本想去寻你们和大人，却遇到了从黑水荡方向逃出的零星教众，拷问之下，得知了这里的阴谋和大人可能被送往的方向……我一路追踪至此，本想潜入查探，却正好撞见他们启动邪阵，便寻机发动了突袭。”

原来赵铁鹰最后时刻清醒，以死为阿飞争取了生机。陈朔默然，心中对那位古板却最终保持了一丝气节的百户生出敬意。

“墨兰大人呢？她可安好？”阿飞急问。

陈朔将柳溪驿之后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包括墨兰伤势暂时稳住，已由韩厉护送往江州府城。

阿飞听完，长舒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大人无事就好……无事就好……陈先生，你又救了大人的命，也救了我的命……阿飞这条命，以后就是先生的！”

“别说这些。”陈朔摆摆手，“当务之急，是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与韩捕头他们会合，然后将黑水荡的变故上报。那怪物虽然失控，但未必会被黑水圣使彻底解决，万一……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阿飞重重点头：“不错！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逃散的教徒，或者黑水圣使万一腾出手来，必定会派人追杀我们灭口。”

两人不敢再多休息，辨明方向（陈朔凭借对水灵之气的微弱感应和大致记忆），朝着柳溪驿的方向，再次启程。

夜色依旧深沉，前路依旧迷茫。身后，那片暗红与漆黑交织的魔域，如同一个巨大的伤疤，烙印在大地之上，也烙印在两人心中。

这一夜的经历，九死一生，惊心动魄。

但他们知道，事情还远未结束。

“玄冥教”的阴谋受挫，但并未根除。

那失控的“地火秽流”怪物，是更大的隐患。

而扬州城，乃至整个江南，依然笼罩在未知的阴影之下。

他们，只是在这漫长而黑暗的夜里，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撕开了一道短暂的光明。

真正的抗争，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