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裁决之时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索菲亚失声大喊，她像是因遭人误解而愤怒，又像是在悲伤，还有一种特殊的情绪在不断拉扯着她，让她无比痛苦。
她睁大眼睛望着面如冰霜的伊薇莎，“我其实……其实根本不想这样。那天她来找我，对我说那些话，我本来是想告诉她不用在意外面的流言蜚语，我是她的姐姐，是她的家人，我会永远相信她，保护她。可是那个时候母亲刚刚过世，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你不知道我有多爱我母亲，她那样死去对我的打击有多大，所以那样温情脉脉的话我根本说不出口。我本来是想那样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的样子。话刚说出口我就已经后悔了，可是来不及了。”
“想知道你为什么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不一样吗？”伊薇莎问。
索菲亚一愣，“为、为什么？”
“因为你其实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你和那些人一样，把你母亲惨死的罪过推卸到了她的身上。但因为没有根据就嫁祸无辜之人不符合你的道德标准，尤其那个人还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妹妹，你不忍心。所以你就骗自己，你的想法其实是好的，你明白所有的道理，知道她是无辜的，你会像一个真正的姐姐一样温柔安慰她，坚强地挡在她前面，替她挡住所有流言蜚语明枪暗箭。你是正确的，知道所有正确的做法，即便要做到这些非常困难你也愿意为了她这个妹妹去努力做……你唯一做错的，就是在那个时刻因为情绪上头不小心说错了话。”伊薇莎冷冷地说，“但那就是你的真心话，你本来就是这样认为的，你所做的，就是假借失控的名义，把你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了而已。你不信你是如此卑劣残忍的人，所以你一直在给自己的做法找理由，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大概已经把自己骗过去了吧？”
索菲亚目瞪口呆，手缓缓捂住自己的心口，她表情的凝滞逐渐被一丝痛苦撕开，然后她的眼睛红了，身体一软，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原来……真的是这样……”她喃喃说。
“其实，你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卑劣残忍。”伊薇莎接着说，居高临下用看一只蛆虫的目光看着索菲亚，“你母亲惨死后，你非常愤怒，非常悲伤，痛苦到恨不得死去，你急于为这些情绪找一个出口，如果不这样你每分每秒都心如刀绞，生不如死。你想找一个对象为你母亲的悲剧负责，找谁呢？那些吞噬你母亲的野兽？它们没有智慧，没有思想，根本无法理解你的悲伤和痛苦，就算你找到它们，用刀把它们的肉一点点割下来，它们也只会根据本能无谓哀嚎罢了，对你释放情绪毫无帮助。所以，你选择了我的母亲作为宣泄对象。你相信了那些毫无根据的传言，将一切的过错都推卸到了她的头上。她有智慧，有思想，她理解你对你母亲的感情，她甚至还在怀疑自责到底是不是因为她才害你母亲遭受了无妄之灾，对你和你母亲都心怀愧疚，是最完美的迁怒对象。然后，你对她说出了那句话，将那些足够摧毁你的负面情绪翻倍推给了她。”
地上的索菲亚抖若筛糠，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翻涌着什么，呼吸变得毫无规律，时而急促，时而暂停，时而轻如叹息。
伊薇莎如恶魔般微笑，“索菲亚小姐，当你对她说出那句话后，看到她露出那样痛苦绝望的神情，你是不是一下觉得舒服多了？”
索菲亚抱头尖叫，“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我真的好痛！好痛啊！！！”
她扑过来抱住伊薇莎的小腿，失声痛哭了起来。
伊薇莎毫无怜悯看着她，心中的滔天恨意并没有丝毫减免。
“我其实什么都知道，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生活在悔恨之中。”索菲亚边哭边喊，“那天过后，她开始害怕我，害怕这个家，我不想承认这都是我的错，所以故意对她不理不睬，装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别人说这是她自己选的，跟我没有关系。然后，她就真的走了，一个人住进了那间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孤独又艰难地活着。她后来回来过，躲在家的不远处，偷偷往这边看。我知道她还是舍不得我们，只要我一句话，她就会高高兴兴回到我们身边，不用在外面受苦。每次我都看到她了，可是我只是冷冰冰看她一眼，甚至故意装没看见。几年过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了。她在外面过得很苦，食物她只能冒着危险去森林里找，在村子里种的粮食会被别人毁掉。没人愿意和她往来，也没人愿意和她交换东西，连衣服她也只能自己做，穿得像个野人一样。她根本不敢靠近人多的地方，如果路上遇到了人，大人会骂她叫她滚出村子，小孩不但会骂她还会朝她丢石头，她身上总是带着伤……”
“不用说了。”伊薇莎轻声说，“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她的母亲从来没对她说过这些事，今天听到，她才知道为什么她的母亲对过去毫无留恋。
那样悲惨的人生，只是一道无论过去多久都无法愈合的丑陋创伤，任谁都不愿意展示给别人看。
她今天意外看到了，但也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因为她是她的女儿，她的痛苦，她能毫无遗漏地感知到。
即便只是十分之一甚至更少，这样的痛她依然无法承受。
索菲亚没有说下去，她也说不下去了，她仰头看着伊薇莎，紧抿着颤抖的嘴唇。
“告诉我那些人的名字吧。”伊薇莎十分诚恳，甚至可以说是在恳求。
索菲亚迟疑。
“也不知道你到底还有什么可隐瞒的。”伊薇莎冷冷地说，“不管你们精灵对待恶人是怎样的处理方式，我是人类，我们人类习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如果你仍然觉得我们的方式很恶毒，那不妨请你想想你从人类奴隶主手中解救出来的那些精灵吧？想想她们以前的惨状，你会想通的。”
“……你什么意思？”索菲亚愣愣地问。
“我要你想想，我的母亲因为那些人的恶行，被奴隶贩子抓到转卖到了帝国，如果她遇到的不是我父亲那样的好人，而是你见识到的其他奴隶主，她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伊薇莎冷笑，“她会和那些精灵一样凄惨，甚至更惨，恐怕早就被折磨凌辱至死了，根本等不到谁来救赎。想想看这种可能性，别告诉我到现在，你还是觉得那些畜生的恶行真的只是忏悔就能洗净的？”
“……不。”索菲亚说。
这是她的真心话。
在离开村子来到人类世界之前，她和村子里的其他人只从长老口中听说过人类有多可恶，落入人类之手的精灵下场有多悲惨。
但在来了人类世界之后，她亲眼看到了。
那些不幸落入人类魔爪的同胞，被凌虐到体无完肤，身体和心灵都被反复蹂躏，悲惨难言，最终甚至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这些并不是个例。
她看到那些同胞时，心里也在想自己的妹妹是不是也像她们一样悲惨，只是她不愿意往深处想，而且因为并没有亲眼见到，她始终心怀一份可悲的侥幸。
总以为她的妹妹是特别的，会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着相对舒适的生活，等待着她的来到。
其实，这种概率之低，她也不愿意去细想，只是她一直不敢承认而已。
今天她的很多谎言都被伊薇莎戳破，她已经觉得没有任何事值得隐瞒了。
她也想让所有欺辱伤害自己妹妹的人付出代价，即便是她自己也不例外。
该是怎样就是怎样，眼前的女孩是她妹妹的女儿，有资格给所有人一个裁决。
这大概是她这么多年唯一做的一件像姐姐会做的事情吧……
索菲亚自嘲一笑，“诱骗她被奴隶贩子抓走的，就是她的亲生父母和她的兄弟姐妹。在所有想要处死她的人中，那家人的态度是最坚决的，因为他们一直害怕他们会是下一个遭遇惨祸的。毕竟，我母亲是你母亲的养母已经出了事，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在他们看来他们是最危险的。”
伊薇莎平静点头，“很好。”
那家人的结局，在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