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抉择
当面色惨白如鬼的中臣镰足,再次踏上飞鸟京的土地时,他感觉自己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那艘华丽的御船在归途中再不复来时的雍容,船夫们拼了命地划桨,仿佛身后有来自地狱的恶鬼在追赶。
他甚至来不及回家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就被人直接带到了甘樫丘的苏我本家。
书房内苏我虾夷端坐主位,儿子苏我入鹿则在一旁侍立。两人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齐刷刷地钉在了中臣镰足的身上。
“外……外臣,拜见大臣大人,拜见主君!”中臣镰足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嘶哑不堪。
苏我虾夷没有理会他的礼节,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急切:“怎么样?谈得如何?大唐的统帅怎么说?”
中臣镰足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起了那个叫李靖的唐军统帅平静而又冷酷的眼神,想起了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彻底除名”,一股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
“说!”一旁的苏我入鹿见他迟迟不语厉声喝道。
这声断喝仿佛一道惊雷,让中臣镰足瞬间崩溃。他匍匐在地,将李靖那番最后通牒般的话语,一字不差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放弃一切抵抗,解除全部武装,开城投降……如若不然……大军将踏平……让倭国……彻底除名……”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个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我入鹿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而苏我虾夷,这位始终保持着镇定的苏我氏大家长,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岂有此理!”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从苏我虾夷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猛地一拍身前的矮几,那张厚实的木几竟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苏我虾夷气得暴跳如雷须发皆张,再也没有了平日里老谋深算的沉稳。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咒骂着。
“不战而降?解除武装?他把我苏我氏当成什么了?把我们大和民族当成什么了?任人宰割的猪羊吗!”
他的愤怒感染了苏我入鹿,苏我入鹿也跟着吼道:“父亲!孩儿请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愿亲率大军,与那唐寇决一死战!”
然而苏我虾夷的暴怒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发泄了一通之后,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几十年的权谋生涯让他明白,愤怒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他重新将目光转向还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臣镰足,眼神恢复了冰冷的理智。
“你起来回话。”
“是……是……”
“你仔细说。他们有多少艘船?船到底有多大?上面的士兵,穿着什么样的甲胄?用的是什么样的武器?”苏我虾夷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直指核心。
中臣镰足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登上唐军旗舰后所看到的一切,都详细地描述了一遍。
“船比我们最大的船还要大上百倍不止,甲板宽阔得能跑马……外围的战船,船舷两侧有无数黑洞洞的铁管,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惊胆寒……”
“士兵……个个身材高大,身披的铠甲锃光瓦亮,反射着寒光,一看就坚不可摧。他们手中的刀又长又直,比我们的太刀更具杀气。每一个人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苏我虾夷一边听,一边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飞速地构建着敌人的形象。
“具体有多少士兵,你知道吗?”他追问道。
中臣镰足摇了摇头:“外臣只登上了他们的旗舰,只见了数百人。但从那舰队的规模来看……少说也有数万,甚至……可能有十万之众。”
十万!
这个数字让苏我入鹿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倭国东拼西凑,能拉出来的可战之兵也不过这个数字,而且装备训练都远远不及。
然而苏我虾夷在听到这个数字后,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决然。
“十万人又如何?”他冷冷地说道,“他们是远涉重洋而来,人困马乏补给线漫长。而我们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每一片山林,每一条河流,都是我们的天然屏障!每一个国民,都可以成为我们的士兵!”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射向苏我入鹿:“我决定了!打这一仗!”
“父亲英明!”苏我入鹿激动地说道。
“愚蠢的唐人,太过傲慢!”苏我虾夷的声音里充满了狠辣,“他们以为凭借船坚炮利就能让我们屈服,简直是痴心妄妄!入鹿,你立刻去办!按照之前的计划,全力在九州沿岸修筑工事!将所有的木材、石块都利用起来,我要你把筑紫的海岸线,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告诉那些国造和县主,此战关系到我大和民族的存亡,谁敢出工不出力,战后我第一个灭了他全族!”
“是!”苏我入鹿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战意。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苏我虾夷缓缓坐下,眼中却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忧虑。他知道这看似决绝的背后,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他苏我氏将借此战彻底统一倭国,威望达到顶点。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
与此同时大唐水师旗舰“神龙号”上,气氛则要轻松得多。
刘仁轨看着那艘倭国使船仓皇逃离的背影,畅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大总管您刚才那番话,真是痛快!我敢打赌那小子回去,裤子肯定都湿透了!”
他转过头,对李靖拱手道:“大总管依末将看,这倭国上下,皆是些色厉内荏的鼠辈。其国力孱弱兵甲不利,不堪一击。我军兵威已至,何不等他们集结之时,趁其慌乱一鼓作气直捣其老巢飞鸟京?何须再等宿国公和那陈小凡?”
刘仁轨的话代表了舰队中大部分将领的心声。他们是大唐最精锐的水师,面对这样一个弹丸小国,却要在这里干等,实在是有些磨人耐性。
李靖闻言,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仁轨啊你的勇武,本帅自然信得过。以我们现有之力,要踏平倭国确实不难。”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我们不能这么做。”
“为何?”刘仁轨不解。
李靖给他倒了一杯茶,缓缓说道:“理由有三。”
“其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是陛下临行前,亲口下达的命令。”李靖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陛下有旨此次征倭,一切行动须待陈小凡抵达后共同商议,方可进行。君无戏言军令如山。你我身为臣子岂能违背圣意?”
提到皇帝刘仁轨立刻肃然起敬不再言语。这是悬在所有唐将头顶的最高准则。
“其二,”李靖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你觉得陛下为何会如此看重一个年轻人?”
刘仁轨思索片刻,答道:“听闻那陈小凡屡献祥瑞,精通格物之学,为我大唐带来了高产作物和炼钢之法,乃是福星一般的人物。陛下看重他也在情理之中。”
“福星?呵呵……”李靖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感慨,“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仁轨你没见过陈小凡本帅见过。那小子……是个很神奇的年轻人。他的脑子里,装满了我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思妙想。本帅与他私交甚好,我可以告诉你当你真正认识了他,你就会明白等待他是多么值得的一件事。”
看着李靖那推崇备至的神情,刘仁轨心中充满了好奇。能让大唐军神李靖如此看重,那个叫陈小凡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第三嘛……”李靖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地看着刘仁轨,“就算我们不等陈小凡,你敢不等宿国公和翼国公吗?”
刘仁轨的脸皮顿时一抽。
宿国公程咬金,翼国公秦琼。那两位可是陛下的心腹嫡系军中的老前辈。不等他们就开打抢了头功?程咬金那三板斧和秦琼那对杀手锏可不是吃素的,事后闹起来谁也兜不住。
刘仁轨尴尬地笑了笑:“大总管说的是。”
李靖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远方,变得深邃起来。
“仁轨,你要明白。我们此行不仅仅是‘灭国’这么简单。灭一个国家容易但如何治理,如何将这片土地的价值,最大程度地为我大唐所用这才是大学问。”
“杀了苏我虾夷容易,但杀了之后呢?这片土地上的哪些人必须铲除以绝后患?哪些人又可以留下来,变成替我们耕种开矿的苦力?这些你我都不清楚。”
李靖的目光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但陈小凡知道。他是来自‘未来’的人,他对这片土地的历史脉络人物关系了如指掌。等他来了,我们就能拿到一张最精准的‘地图’,知道哪里是我们的朋友,哪里是我们的敌人,哪里是我们需要彻底摧毁的,哪里又是我们可以利用的。”
“到那时我们便不是在打一场糊涂仗。我们的每一次出击,都将精准高效,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这才是真正的用兵之道。”
听完李靖的这番话,刘仁轨只觉得醍醐灌顶,背后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这才明白自己想的只是“打赢”,而大总管想的却是“打赢之后”的千秋大计。
他躬身长揖心悦诚服地说道:“末将受教了!末将愿遵从大总管将令在此静候!”
李靖满意地点点头,再次端起茶杯,望向那风平浪静,却暗流汹涌的海面。
战争的号角尚未吹响。
一方在绝望中疯狂备战,另一方则在绝对的自信中,耐心等待着那把能够一击致命的最锋利的“奇兵”。
(本章完)